那一夜，没有月。
虢州城里，火把一条连着一条，把街道照得通红。搜捕到了最紧的关头。
“这边！”
“巷口堵上，别叫他钻了！”
差役分作十几队，沿街挨门地搜，枪尖上挑着火光，照得墙根都亮。家家户户闭着门，门缝里没有灯，没有声，只听见外头的脚步、呵斥、枪杆撞门的响。
官奴曹达贴着一道土墙，缩在墙根的黑影里。
身上的短褐撕了几道口子，赤着一只脚，脚底叫瓦片划了，血和泥糊在一处。一手按着胸，心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嘴张着，不敢喘出声，气从牙缝里挤。
一队差役从跟前过去，火把的光扫过墙根。把身子往黑影里再缩，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墙，土渣掉进脖子里，一动不动。
“看见没有？”有人在几步外问。
“没有。”另一个道，“这一带搜过了，往前头去。”
脚步远了。火光移开。在墙根又贴了半晌，才敢动。探出半张脸，左右看，巷子里空了，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栽倒。
逃了有四日了。
四日前从那座死了人的宅子里翻出来，怀里揣着那卷东西，一路往南，本想趁夜缒出城。城早闭了，城墙根下三步一哨，没敢上。白日里躲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夜里出来寻食、寻路，寻了四夜，城没出得去，藏身的地方倒一处处叫人搜了出来。
不知道还能往哪儿去。
今白天躲在柴垛里，听见两个差役在垛边说话，说上头有令，挨到天亮，全城再翻一遍，翻不出来，便逐户逐室地过，连官廨都不饶。还听见，四门加了岗，出城的人凭牌符，一个一个对脸。
出不去了。天一亮，便是瓮里的鳖。
柴垛不敢再回。天擦黑，便沿着墙根，往官廨这一带摸。
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前几日混在衙门口的人群里，听见两个杂役说话，说新来的王参军，是个读书人，心软，前儿仓里一个杂役犯了绞肠痧，还是王参军给药救的，又懂医，见不得人死。
记住了。
一个懂医、心软、见不得人死的读书人。这满城的刀光里，能抓住的，就这一句话。抓住了，兴许有一线活；抓不住，明日天亮，便是横尸街口的下场。
贴着墙根往南摸，经过一户人家，院里的狗忽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朝着方向扑，爪子刨着院门。吓得魂飞，贴着墙不敢动。
院门吱呀开了，一个汉子举着灯出来照，嘴里骂。灯光扫到墙根，把身子贴在墙角的暗影里，气都不敢出。那汉子照了照，没见着人，喝住狗，嘟囔着关了门。
贴着墙，等那狗不吠了，才挪步，后背的汗早凉透了。
前头一道暗渠，渠水半干，臭气熏天。听见身后又有脚步，顾不得脏，翻身滑进渠里，蜷在渠壁的凹处，半截身子泡在脏水里。
两个差役打渠边过，提着灯往下照。
“底下看看。”一个道。
灯光照到渠壁。把头埋进臂弯，整个人缩进臭水和烂泥里，一动不动。一只老鼠从手边窜过，没敢动。
“晦气。”那差役捏着鼻子，“这地方能藏人？臭也臭死了。走，走。”
脚步远了。在渠里又泡了半晌，才爬上来，浑身滴着脏水，风一吹，冷得牙关打战。
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卷东西用油布裹了三层，贴着肉，还在，干的，没湿。按了按，按稳了，才松了口气。这东西是命，也是催命的符，丢了什么也不敢丢它。
赤着的那只脚，脚底划开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钻心地疼。撕下一片衣襟，缠在脚上，缠了两圈，用牙咬住系紧，撑着墙站起来，继续挪。
贴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又一队火把迎面过来。赶紧蜷进一户人家的门洞里，把身子贴紧门板，屏着气。火把从门洞外扫过去，光在脚边晃了晃，没停。听见那队人走过，走过了，还不敢动，直等到火光拐了弯，才从门洞里溜出来。
更鼓响了。
一声，沉闷，从城那头传过来。在暗处数。一更了。离天亮，还剩不到四个时辰。
抹了把脸，脸上不知是汗还是什么，手一抖。咬着牙，顺着巷子，往州衙后头摸。
摸到那条窄巷，认出了墙角那一片青苔。白日里远远认过，认得这处院落。贴着墙，绕到廨舍后头，抬头。
后窗上，透着一团昏黄的光。
那灯还亮着。
贴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墙，喘。望着那团光，像一个淹在水里的人，望见了一截浮木。
隔壁院里，门被拍开了。听见差役冲进去，妇人的声音，又惊又怕：“家里就我和孩子，差爷们搜。”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响，盆罐碰翻，孩子哇地哭了。
“没有。”有人说，“走，下一家。”
脚步出来，又往另一户去。数着，那搜捕从巷口起，一家一家，离蜷身的这堵墙，不过隔了两三户。
更鼓又响了一声。两更了。算着，两个时辰，快得很，眼一眨便到。
低头看自己。赤脚上的布条早叫血浸透了，泥结成块，手背上全是划破的口子，混着渠里的臭泥。这副模样，连自己都嫌，拿什么去求一个素不相识的官人。
把手在身上蹭了蹭，想蹭干净些，蹭来蹭去，蹭不净，反倒把脏水抹了一身。
没敢立刻过去。回头看巷口，巷口黑着，远处有火光在动，一队搜捕的人，正顺着巷子，往这头来，火光一跳一跳，越来越近。
听见为首的差官发狠，声音顺风飘过来。
“就这一片，挨个翻！”那差官道，“老子不信他能飞上天！翻出来，有赏！”
脚步声响起来，一队人散开，拍门的拍门，翻墙根的翻墙根，朝着这一头，一步一步逼近。
贴着墙站起来。回头看那扇亮灯的窗，又看身后越逼越近的火光，前头是火，后头是墙，再没有第二处可投。
横了心，朝那扇窗扑过去。
到了窗根底下，没敢立刻敲。缩在窗下的黑影里，回头看，火光已照见了巷口，差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盖过了别的声响。
膝盖一软，朝窗里那团光，跪了下去。
“官人。”把嗓子压得极低，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嘴唇贴着窗缝，“官人救命。我不是恶人。我若叫他们拿了，活不过今夜。”
说了这一句，喉咙哽住，再说不出别的，只把额头抵着墙。
把额头抵在窗下的土墙上，咚咚，磕了两个头。土硌得额头生疼，嘴唇哆嗦着，已经把最坏的盘算都做好了。里头人若不肯，便认了，绑去见官，也是个了断。
磕罢，把身子缩成一团，耳朵却死死贴在窗上，听里头的动静。
一息。
两息。
窗里没有声响。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底。里头人不肯应，也是，谁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逃奴，搭上自己。
巷口的火光，已照到了蜷身的这堵墙。
火光照到墙根，那只赤脚的影子，投在巷墙上，一眼便要叫人瞧见。
把身子往墙根的死角里再缩，贴得更死。为首差官的靴子，踩着瓦砾，一步，一步，到了离得不过三五步的地方。
把脸往膝头里又埋了埋。便是此刻了。
就在几乎绝了望的当口，那扇紧闭的后窗，忽然从里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