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窗响,极轻。
案前,笔停了。
没有动,先听。窗外压着一阵喘气,急,促,断断续续,像有人把脸贴在墙上,强自压着。远处巷口,火光在动,差役的呵斥顺风飘过来,一句一句。
懂了。
外头敲窗的,十有八九,便是画影上那个逃奴。
手按在案上,案上摊着校了一半的医方,旁边是祖父那页残纸。灯火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一晃,影子在墙上摇。
不该开。
一个逃奴,窝藏与本犯同罪,这是王法里写得明白的。本就是戴罪补官的人,旧案才压下几年,再添一桩,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把窗关严,灯吹了,装作没听见,才是正理。
坐着,手却没去关窗。
那窗外的恳求太轻了,轻里头透着绝望,像一个人已经走到了头,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这一敲上。
记起自己。
那年被逐,一个人出长安,走在荒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黑下来,野风刮。若那一夜,有个人肯开一扇门,给一口热水,会记一辈子。
书上那句话也浮上来:见义不为,无勇也。这句从小背,背得烂熟,从没往心口去过。此刻在这扇窗跟前,那句话却有了分量,一下一下敲着。
手抬起来,又放下。
“谁。”到底开了口,嗓子压得很低。
窗外静了一息,一个沙哑的、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贴着窗缝挤进来。
“官人......画影上那个人,是我。”
手停在窗栓上。
“我没枉杀人。”那声音急,喘着,“我是冤枉的。我身上有人命官司,可那不是我要杀的,是......官人,我说不清,求官人救命。他们拿住我,我活不过今夜。”
“冤枉?”盯着窗纸,窗纸上印着外头一团模糊的人影,缩着。
“窝藏逃奴,是死罪。”王勃道,“我凭什么信你。”
“小人不敢叫官人信。”外头那人道,“只求官人容我躲一夜,就一夜。天一亮我便走,走得远远的,绝不牵累官人。官人若不肯,小人这便去自首,也不怨官人,只怨自己命薄。”
越说不怨,那只按在窗栓上的手,越沉。
窗外是一条命。这条命,推一推,便推到刀下去。拉一拉,便拉进屋里来。
回头,看案上那页残纸。八个字,火里抢出来的,纸边焦黑。祖父一辈子讲学,门下多少人,为的是苍生两个字。前几日还在药仓里,给一个杂役煎药,那杂役直起腰来说,不疼了。
读了一肚子书,校了一柜子救人的方。若此刻眼睁睁看着窗外这个人叫人拖走,读的那些书,校的那些方,算什么。
一咬牙,伸手,拔开了窗栓。
窗开了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血味,汗味,还有一股臭泥的气。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黑暗里一双眼,睁得极大,眼白在暗处翻着,死死望着。巷口的火光,已照到了墙角。
“我只说一遍。”盯着那双眼睛,声压得极低,“进来。你若敢给我惹祸,我亲手把你绑了送官。”
窗外那人咚地磕了个头,没出声,撑着窗台往里爬。
爬得艰难。一条腿先探进来,王勃看见那腿上的裤管叫血浸透了,黑糊糊一片,是真伤,不是装的。那人手扒着窗台,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喘得像破风箱,翻进来一半,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屋里。
伸手架住,入手一片滚烫,那人烧得厉害,身子轻得像一捆干柴。
把人拖进来,回身把窗关上,插严了栓,又拉过一张破席,挡住窗缝。
屋里暗下来,只剩案上一盏灯,灯芯结了花,光黄黄的,照着满地狼藉。
两个人,一立一跪,在灯影里。那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喘了半晌,才挣着要磕头。按住,没让磕。
蹲下身,就着灯光,这才看清这个人。
乱发结成块,糊着泥和血,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灰,看不出年纪,只一双眼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赤着一只脚,脚底的布条血浸得透湿,人已经脱了形,全凭一口气撑着。
看着他,心口那根弦绷得死紧。从这人翻进窗来,已经跨过了一条线,一条再也退不回去的线。
张了张口,问出那句本不该问的话。
“虢州那么多人家,”王勃盯着他,“你为什么,偏找到我门上来。”
地上那人抬起头,望着王勃,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前几日,”他哑着声,“我在衙门口,听见两个杂役说,仓里有个绞肠痧的,是王参军给药救的。他们说,王参军懂医,心软,见不得人死。”
喘了口气。
“满城都在抓我,家家关门。我没处去了。我想着,一个见不得人死的官人,或许......或许肯给我留一条活路。”
没说话。
随口给那杂役煎的一碗药,竟把这个逃奴引到了窗下。掂不出,这是善有了回响,还是善把人往祸里牵。
“腿。”伸出手,“给我看。”
曹达愣了愣,把那条伤腿伸过来。就灯,撕开粘在伤口上的裤管,布和血结在一处,撕得那人浑身一抖,咬住牙没出声。
伤口在小腿肚上,一道斜的口子,深得见肉,边上翻着,已经红肿发热,是叫什么利器划的,又沾了脏东西,有些发炎。凑近闻了闻,伤口有股子浊气。
“怎么伤的。”
“翻后墙,”曹达道,“叫墙头上插的竹签划的。”
起身,去柜子里取药。取了止血的、拔毒的,又拿了干净布条,端来半碗盐水,蹲下,先拿盐水给伤口冲洗。盐水一激,曹达整个人绷直,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把头别开,死死咬着牙。
“忍着。”手上不停,“伤口脏了,不冲干净,要烂。烂到骨头,这条腿便废了。”
把烂肉、脏污一点点洗净,撒上拔毒止血的药末,药末一沾,曹达抽了口冷气。拿布条一层层缠好,系紧,又摸了摸曹达额头,烫。
“你在发热。”王勃道,“受了寒,又失血。”
另煎了一剂退热的药,叫曹达喝了。那人捧着碗,手直抖,喝得急,呛了,咳了半晌,把一碗药喝得精光。
“多谢官人。”曹达把碗双手奉还,又要磕头。
接过碗,没让磕。看着这个蜷在地上、刚从手里捡回半条命的人,心口翻江倒海,脸上却没露。
把人安顿在屋角,叫他别出声,自己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巷口的火光过去了,搜捕的脚步远了,更鼓敲过三下。屋里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一粗一细,在暗里起伏。
药劲上来,曹达迷迷糊糊,烧得说起胡话。一只手死死扣着胸前的衣襟,扣得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嘴里含混不清,翻来覆去,只几个字。
“不能给......”他喘,“给了,都得死......”
在黑暗里听着,看那只扣着心口的手。白日里茶堂上的话,说这奴身上带着要紧东西,浮上心口。没有过去翻,也没有问,只把这一节,默默记下了。
曹达的呼吸渐渐匀了,药劲压过那股烧劲,人睡死过去。
在床沿坐着,听那一粗一细的两道气。窗外更鼓隔着墙,一声一声,敲得心口发空。
坐在床沿,睁着眼,望着黑处。今夜这一开窗,是救了一个人,还是把两个人都送进了死地,掂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