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过一夜,不算完。
人得长久地藏。廨舍就这么大,搜捕又紧,隔三差五便有差役在巷子里转。藏在屋里,迟早叫人撞见。记起了西头那间旧夹室。
白日里不动声色。等到夜深,点了一盏小灯,领着曹达,悄悄进了夹室。
把墙角那几口旧柜挪开。柜子沉,和曹达一人一头,咬着牙,一点一点挪,柜脚在地上磨,发出闷响,停下来听了听,外头没动静,才继续。
柜子挪开,露出后头的墙。墙皮鼓着一块,正是头一日便留意到的那处。伸手,把鼓起来的墙皮揭开,墙皮后头,是一道浅浅的凹龛,早年砌墙时留下的,外头拿砖虚虚挡着。
把虚砖一块块取下来。
龛不深,也不高,刚够一个人蜷着躺下,藏在柜子后头,任谁也想不到墙里还有空处。
在龛底铺了干草,又抱来一床旧褥子,叠了搁上,放了一只粗碗。
“往后你便藏在这儿。”压低了声,“白天不许出声,不许出来。夜里我给你送饭、送水。外头不管听见什么,翻了天,你也只当没听见,缩着别动。”
曹达探头看那凹龛,又回头看王勃,嘴唇动了动,扑通跪下,磕下头去。
“恩公。”
“起来。”扶他,“先把伤养好。”
就着小灯,又给曹达换了一回药,看伤口红肿消了些,才放下心。把水和干粮搁在龛边,一样样交代,水省着喝,干粮别掉渣,碗用了拿草盖好。
狭小的暗龛前,两个人蹲着,灯苗小,照着两张脸。
“还有一句话。”看着他,“我救你,凭的是良心,不图你报。万一有一天,叫人搜出来了,你便说你是自己撬窗进来的,我不知情。听见没有。”
曹达望着王勃,眼里头翻着什么,半晌,重重点头。
把虚砖重新挡好,柜子挪回原处,落了夹室的锁,回屋。屋里照旧,一桌一榻,一盏灯,像什么也没发生。清楚,那堵墙后头,藏着一个能要命的秘密。
从这日起,过起了里外两层的日子。
白日里,是那个本本分分的王参军,下仓,晒药,登账,应卯,脸上平静,跟同僚拱手说笑,一样不少。
夜里,等巷子里静了,更鼓敲过两下,便揣着省下来的干粮、温着的药,悄悄进夹室,开锁,挪柜,给曹达送饭,换药,问他今日如何,又把白日里听来的搜捕动静,说给他听。
送完出来,重新锁好,回屋躺下。一个人,两张脸。
白日里也出过惊险。
那一日下仓去了,留曹达一个人在夹室。半途记起有本账册落在家,回来取。刚进巷子,便见周仓曹身边一个小厮,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包东西,正要推门。
心口一紧,快步上前。
“你做什么?”
那小厮吓了一跳,回身笑道:“周老爹叫我把新到的一包枸杞给参军送来,说参军要炮制。”接过枸杞,挡在院门口,没让进。
“替我谢你家老爹。”王勃道,“我屋里乱,就不请你吃茶了。”
那小厮探头往院里瞧了一眼,没瞧出什么,挠挠头,转身走了。立在门口,看着他出了巷子,才推门进去,后背一层冷汗。进夹室,隔着柜子,压低了声。
“方才有人来,你没出声罢。”
柜后没有动静,过了一息,才传来极轻的一下叩墙,是曹达应。松了口气,取了账册,重新锁好,回仓去。
打那以后,下仓前,总要把夹室、院门反复看过,又跟左近的人说,白日里不在家,有人找,叫去药仓寻,莫要进院里。
夜里送饭,曹达话多了些。
说原是关中农家子,十岁上家乡遭了灾,爹娘把他卖了,几经转手,卖到城东那户官宅里当差。在那宅里喂马、扫院,干了七八年。
“我家主子,是个好人。”曹达在暗里说,声音低,“去年忽然就犯了事,说他交通外官,图谋什么,一夜之间,全家拿了,男的杀,女的没入官。我是家奴,也要被发卖,我害怕,逃了。”
“我没杀人。”曹达顿了顿,“画影上说我杀了人,那是......那是我逃走那晚,看门的拦我,扭打起来,他自己跌在石头上,没了。不是我杀的,可我说不清。”
蹲在暗里听,没插话。那一桩离间王爷的罪,何尝不是百口莫辩。同是天涯沦落,心口那点东西,又软了一分。
这样过了几日,搜捕非但没松,反倒更紧。
听同僚说,那奴还没出虢州,官府认定了人就藏在城里,下了死令,一处处往细里搜,民宅搜过两遍还不算,连各处官廨、值房,也要排着进去翻。
“官廨也要翻?”有人问。
“怎么不翻。”另一个道,“越说不会藏的地方,越要翻。这一回,连州衙的库房、值宿的屋,都要开了看。”
端着茶,脸上没动,端茶的手稳着,心口却一沉。
这一夜送饭,曹达在龛里把王勃叫住。
“恩公。”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小包,捧在掌心,“这东西,我一直带在身上。我清楚,它是个催命的符。官府要的,一半是我的命,一半是它。”
看着那油布包,没伸手。
“恩公救了我,是我的再生父母。”曹达道,“我怕万一,万一有朝一日我出不去,这东西......我想托付给恩公。恩公若肯......”
“我不要。”打断他,“你那是什么,我不看,也不想知道。你把它藏好,人活着,把它带出去,便是报我。”
捧着那个包,愣了半晌,慢慢把它收回怀里,贴着肉藏好,抬眼看王勃,那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
收的时候,油布角翻开一线,灯苗底下,瞥见里头不是金银,是一卷纸,纸边发黄,拿一根暗红的带子系着,带子的颜色,像官文书上用的那种。
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难怪官府要这样兴师动众。一个逃奴怀里揣着的,若是一卷官文书,那便不是一桩命案,是往朝堂上牵的祸。
没有点破,端着碗,出了夹室。
出了夹室,落锁。没看见那包里是什么,可曹达捧包时的手,满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阵仗,都在眼前。那东西,绝不是寻常物件。
回屋坐下,心口静不下来。
如今是个藏着的人,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身上,又藏着一样不敢看的东西。一层套着一层,越陷越深。
目光落在案上祖父那页残纸。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从前读,只当叹世道。此刻忽然掂,这不行的道里,是不是也包括从前信过的那个王法。
不愿再掂,拨暗了灯。
给自己宽心,再熬些日子,等搜捕松了,寻个机会把曹达送出城,神不知鬼不觉,这事便了了。
甚至盘算好了路线。城西北有一段旧城墙,塌了个豁口,平日拿柴挡着,若能在一个雨夜,把人从豁口送出去,外头便是山路,往北能投他说的那门远亲。
把这个盘算在心口翻来覆去,只等一个合适的夜。
躺下了,却又记起一事。
交割那日报,凌季友把廨舍的簿子交过来,簿上一笔一画,哪间屋堆什么药,哪堵墙是空的,都注着。西头这夹室,原也在那簿上,注着旧藏药材,多年封闭。
当这是自己独得的一处死角。原来在州衙的簿子上,它早有了名。真要搜,头一个开的,便是这间。
这念头叫后背发凉。翻身起来,又去把那夹室的锁,摸了一回。
不知道,曹达怀里那样东西,和头顶那张网,就要在这几日里,一齐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