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捕忽然转了向。
这一日衙里挂出新的告示,盖着州印。各处官廨、值房、空屋,一概落锁封记,由上头派人,统一开搜,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藏匿。
站在告示底下,一行行看完,手指凉了。
旁边两个吏员也在看,凑着头小声议论。
“连咱们值宿的屋都要翻。”一个咂嘴,“这是翻了天了。”
“你没瞧落款?”另一个压低声,“不是咱们州衙的印,是上头来的公文,州里不过照着办。我听录事说,这回是奉旨拿人,办不利索,州官的乌纱都保不住。”
“一个奴,能扯出这么大动静?”
“谁晓得呢。”那吏员左右看了看,把声压得更低,“反正这几日,都把自家屋收拾干净了,但凡有个说不明白的东西,趁早处理了。别叫人一勺烩了。”
两个人说着,各自散了。立在原地,把那告示又看了一遍,才转身。
官廨也要开搜。那间西夹室,迟早叫人查到。
得赶在搜查之前,把曹达挪走,要么,就得想法子把这一关混过去。
可白日里挪不得。街上到处是差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背着一个大活人往外走,等于自投罗网。只能强压着,照常下仓,手上分着药,心口却在飞速转。
周仓曹叫核一味药的成色,看了两眼,报了个数,报错了,周仓曹咦了一声,又叫看。这才回过神,重新看了,报对了。
“参军今日心不在焉。”周仓曹瞧着。
“夜里没睡好。”低头,“不碍事。”
把心思强按回手上,一味药一味药地分,分着分着,耳朵又不自觉竖起来,去听远处的动静。
熬到夜里,进夹室,把明日开搜的事,告诉曹达。
曹达一听,脸白了,撑着墙就要起来。
“我走。”他喘,“恩公,我今夜便走,叫他们拿住,也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连累你。”
“你往哪儿走。”按住他,“四门闭着,城墙上插满竹签,你这腿还没好,今夜出去,天亮前便叫人拖回来,死得更快。”
“那便在这儿等死?”曹达的声音抖,“明日搜到这屋里,挪开柜子,我还有命?”
“你先坐下。”压着声,“听我说。”
两个人在暗里蹲着,谁也没出声,灯苗小,照着两张绷紧的脸。
“那凹龛在柜子后头,墙皮挡着,”慢慢道,“寻常搜查,开门看看,翻翻柜子,谁会想到把几口死沉的柜子挪开,去看后头的墙。你缩在里头,不出声,他们未必找得到。”
“万一呢。”曹达盯着王勃。
“万一的事,我现在没法子。”王勃道,“今夜你若跑,是十成的死。躲在里头,或许还有几分活。你自己掂量。”
曹达抱着头,在暗里坐了半晌,肩膀一耸一耸。
“恩公,”他抬起头,“真有那么一天,叫他们翻出来了,我咬着牙也只说我自己撬窗进来的,绝不说你一个字。”
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条命,是恩公捡回来的。”曹达又道,“多活这些日子,我已经赚了。恩公前程要紧,不必为我......”
“别说了。”打断他,“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你今夜好好歇着,养足精神,不管听见什么,稳住。”
顿了顿,又补一句。
“我既然开了那扇窗,便不会半途把你推出去。”
曹达望着王勃,眼眶发红,把头低了下去。
出了夹室,回屋,一夜没合眼。窗外起了风,吹得什么东西轻响,总当是脚步,竖起耳朵听,听一阵,又不是。
躺在炕上,把明日可能出的种种,在心口过了一遍。他们若只开门看看,好办。若翻柜子,也好办,柜子里是空的。就怕他们挪柜子,敲墙,看那鼓起的墙皮。
白日里搜出暗格的那处廨舍,那些人撬地板、探炕洞的熟练,都在眼前。越想越清醒,直到窗纸泛白,才合了合眼。
天没亮,搜捕便开始了。
点卯出来,只见一队队差役,由几个穿绯袍的官员领着,早早进了官廨一带。门一扇扇开,家具挪动的闷响,呵斥声,翻东西的声,顺风一阵阵传过来。
亲眼看着斜对过一处空着的值房,叫人踹开门,进去翻,连房梁上都拿枪捅过。一个老吏住的院子,差役把他养的一缸金鱼都捞干了,伸手进缸底摸,说怕藏了东西。老吏站在廊下,气得直哆嗦,也不敢拦。
搜过的屋,门上画一道记号,没搜的,差役守着,不许人进出。整条官廨街,叫闹得鸡飞狗跳。
不能回廨舍,得去药仓应差。坐在仓里,手里拣着药,眼睛却总往廨舍那方向瞟,耳朵竖着。
试着算那搜捕推进的快慢。从巷口到院里,隔着七八户,一户翻上小半个时辰,怎么也得到晌午后。可这算法没底,万一哪户翻得快,万一领头的临时改了次序。
“今日这搜法,不一样。”周仓曹在旁边捋着胡子,压低了声。
“怎么不一样。”手上没停。
“你瞧领头的,”周仓曹朝窗外努嘴,“那不是咱们虢州的人。咱们州里的官,穿绯的就那两位,今日来了好几个面生的,像是上头特意派下来的。”
顺着看了一眼,果然,那几个指挥搜查的官员,服色、做派,都不是本地的,正站在一处,指着图册分派。
“一个逃奴,”周仓曹咂嘴,“犯得着上头派人?我看,这是要借着拿奴,挖出什么别的来。”
没接话,低下头,手里那味药,叫捏出了汁。
就在这时,东边一处廨舍起了喧哗。
和周仓曹都凑到窗边看。只见一队差役从那院里押出一个人来,那人是个小吏,五花大绑,嘴里喊冤。差役从他屋里抬出几块活动的地板,又搜出一个挖在炕底下的暗洞,洞里藏着包袱。
“藏东西。”周仓曹眯着眼看,“这倒好,奴没搜着,先搜出个藏私的。”
看着那叫绑走的小吏,看着那撬开的地板、黑洞洞的炕洞,心口发寒。这些搜查的人,懂得怎么找暗格,怎么看新砌的墙皮、活动的砖。那夹室墙里的凹龛,在这些人眼里,未必藏得住。
那小吏喊冤的声,一路远了。收回目光,手心全是汗。
心口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上头派官,统一开搜,连官廨都不放过,这阵仗,哪里是冲一个奴,分明是冲着那奴怀里的东西,冲着那东西后头牵着的人。
而自己,把那东西的主人,藏在了屋里。
近晌午,听见搜捕的动静,到了州衙后头那一片,正一间一间,往廨舍的方向推。
坐不住了。
“周老爹,”放下手里的药,“我身上不爽利,回去歇歇。”
周仓曹看他脸色发白,只当真病了,摆手叫去。脱了围裙,快步出了药仓,穿过两道门,往廨舍赶。
刚到巷口,便停住了。
一队差役,正推开那院落的门,鱼贯而入。为首一个绯袍官员,手里捧着册子,立在院中,左右指点。
院里已经翻起来了。柜门开合的响,差役问东问西的声,一阵阵透出来。
站在巷口,离院门不过二十步。回去,是把自己送上去。转身跑,一个管药的参军扔下差使跑了,更是不打自招。
脚下像钉住了。日头偏西,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立在巷口,看着那些人进了他的院,心口像叫人攥住。闭了闭眼,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