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元年春。江南私塾。
王勃要走了。
说不上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该走了。在这里待了三十三年,够了。三十三年前踏进这座镇子时,鬓边刚见白发,走路还带着风。如今满头都白了,像冬日江边成片的芦花荡,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孩子们已经不再需要他。小石头可以教他们。小石头教得不算好,但会慢慢变好。自己当年初登讲台,也教得不好,教了三十三年才勉强摸到门道。小石头用不了三十三年,十年就够了。十年后自己还在不在,不知道。在不在也不打紧。要紧的是有人在教。有人在教,就有人在学。有人在学,文章就不会断。
离开前,他把私塾托付给了小石头。小石头站在讲台前,手脚不知往哪里搁,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在身后,怎么放都不自在。他看着王勃,眼眶泛红,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先生,我教不好。我怕。“
“教不好也要教。“王勃从讲台上拿起一册书,递到他手里,“教错了,孩子们会告诉你。告诉你了就改。改了,下回就不会错了。怕,也得往前走。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小石头接过书,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哭。
王勃把祖父的《中说》手稿留给了小石头。不是原本。原本他要带走。这是一册抄本,他用最后几年工夫一笔一划抄出来的。纸是镇上买的黄麻纸,墨是托人从歙州带的松烟墨。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和年轻时写的一样讲规矩。他抄了整整一年,从春抄到冬,又从冬抄到春。抄完了,用麻线装订成册,封面写了三个字:中说抄。没有署自己的名。
“这本书你留着。里头的话未必全能看懂,但留着。将来有一天,会有人看得懂。那个人也许是你,也许是别人。不管是谁,把书给他就行。“
小石头接过抄本,双手捧着,抱在怀里。册子很薄,很轻,他抱得却沉,像抱一块石头。抄本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他没有松手。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先生“来。
王勃摆了摆手。
临行那日,天还没亮,他独自走出私塾。
镇上静悄悄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石板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槽,像磨刀石上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印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靴子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过莲塘。莲塘里的水还睡着,平得像一面铜镜。莲叶卷着边,还没有展开,像睡梦里的婴儿攥着小拳头。晨曦未到,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灰白灰白的,像蒙了一层纱。他看了一眼,没有停。
走过芸娘当年搁莲子的那条小径。小径两旁的草丛已经枯了半截,黄黄的,在晨风里哆嗦。草尖上挂着露水,他的裤脚擦过,沾湿了一片。他走过去了,没有停。
走过薛华二十多年前站过的那个门口。木门紧闭,门板被雨水淋得发黑,门环生满铁锈,锈迹顺着门板往下淌,像凝固的血。他走过去了,没有停。
走到镇外渡口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渡口不大,一条木栈桥伸进河里。栈桥年深日久,好几块板子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桥身轻轻晃了晃。河水是青绿色的,流得很慢,像走不动路。渡船还没来。他站在渡口,望着河面。晨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他裹紧了衣襟。
忽然想起多年前龙门渡口。那也是一个清晨。十四岁那年,他站在黄河边,手里攥着一卷自己抄的诗稿。河风灌进衣袖,把衣襟吹得猎猎响,他把诗稿卷紧,塞进怀里,塞得严严实实。船离岸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龙门。黄河拐了一道弯,龙门就消失在弯道后面了。那是头一回远行,心里装满了忐忑和新奇。
此刻是最后一回。
六十年了。从龙门到江南,从“王子安“到“王二“,从攥着诗稿到两手空空。走了一辈子,翻过无数山,蹚过无数河,见过无数人。到头来,学会的只有一件事:不回头。
渡船来了。船不大,只坐得下三五个人,乌篷老旧,篷布上补了好几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船夫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发亮,光着脚,脚趾扣在船板上。他撑着一根竹篙,竹篙入水无声,把船稳稳靠岸,跳上栈桥,伸手扶住王勃的胳膊。
“老先生,去哪里?“
王勃想了想。“洪州。“
船夫点点头,扶他上了船。王勃在船尾坐下,把行囊搁在脚边。行囊不大,几件换洗衣裳,祖父的手稿,父亲的砚台,阿莲的毛笔和荷包,薛华的虎头牌,芸娘的莲子。东西不多,但沉甸甸的,压得行囊变了形。他抱着行囊,像抱着一个人。船夫撑篙离岸,船身轻轻一晃,荡开一片水纹。
船离岸时,岸上有人喊。
“先生!“
小石头站在渡口,手里高高举着一杆毛笔。那支笔落在书案上了,他一路追过来的。他跑得很急,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栈桥上,举着毛笔,又喊了一声,声音在晨雾里发颤。
船已经离岸,越走越远。小石头把毛笔高高抛起。笔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船板上,弹了一下,滚到王勃脚边。他弯腰拾起来。笔杆上刻过的字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一个“安“字的轮廓,笔画浅得几乎看不出。但对着晨光,还能隐约辨认。墨迹渗进了竹纹深处,像树根扎进泥土,拔不出来了。
他把毛笔收入怀中,和另一支毛笔搁在一起。阿莲送的那支,笔杆上“子安“二字早已磨平。两支笔,一支有字,一支没字。有字的那支是阿莲送的,没字的那支是自己用了三十多年的。他用那支没字的笔批改了数不清的习字,用秃了修一修,修了又秃,笔尖越来越短,越来越钝。还能写。写出来的字,端端正正,一撇一捺都不含糊。
小石头站在渡口,看着船越走越远。他没有再喊,只是站着。晨光从东边铺过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一道瘦长的墨痕。
王勃看着小石头。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被晨雾轻轻吞没。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前方是洪州,是滕王阁,是他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地方。三十四年了,他要再去看看。
船夫撑着竹篙,一篙一篙,不紧不慢。竹篙入水又出水,带起串串水珠,水珠在晨光里闪一下,又落回河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追着涟漪,一直追到岸边才歇。
“老先生,你是洪州人?“
“不是。“
“那去洪州做什么?“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天水相接的地方。“看一座楼。“
船夫没再问。他撑着船,船走得慢,很稳。河水哗啦哗啦,声音轻柔,像在哼一首没有名字的歌。王勃听着水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