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参军回来了。”
那绯袍官员立在院中,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抬眼看他。
“奉上头公文,逐屋搜查,捉拿逃奴,起获赃物。”官员的声不高,不容商量,“参军这院子,三间正屋,一间夹室,都要看一看。规矩如此,参军莫怪。”
“应当的。”拱手,脸上平静,“各位请便。”
上前,把正屋门推开。差役鱼贯进去。
立在门口看。两个差役开柜子,把里头的衣物一卷卷翻出来,抖开看。一个蹲下身,拿枪杆敲床下,又伸手进去摸。另一个沿着墙,一寸寸敲,听声音实不实,连墙上挂的画都掀开,看后头。
“这屋谁住?”官员问。
“我一个人住。”王勃道。
地上的砖,差役也一块块踩,踩过,找松动的。看着那些脚从这头踩到那头,默数着,脸上不显。
那官员在案前站住,拿起案上摊开的医方看了看,又拈起那支竹笔。
“参军懂医?”官员问。
“家学,略懂些。”王勃道,“在这任上管药,便校一校方子。”
“这竹笔,倒不像虢州的物件。”官员把笔转了转,看那笔杆。
“长安旧友赠的。”的声没起伏。
官员哦了一声,把笔搁回原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参军是外乡来的,”官员慢悠悠道,“听口音,关中。一个人住这么个院子,又懂医,又有长安的笔。这几日城中不宁,参军夜里,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我下值便闭门读书,睡得早。”迎着他的目光,“不曾听见。”
官员看了他半晌,没再问,转身。
正屋翻遍,没有。官员一挥手,人出来,目光落到西头那间夹室上。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那间也开了。”官员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门,门锁着,回头看王勃。
“是间旧夹室,”掏出钥匙,托在掌心,递过去,声很稳,“早年存公文药材的,多年没用,堆满了破烂。钥匙在这儿。”
那官员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把钥匙往锁孔里插。
“大人!”院门外,一个差役疾步进来,抱拳,“隔壁廨舍,炕底下起出一个暗洞,藏着包袱,请大人过去验看!”
官员的手停在锁上,回头问:“有人?”
“没人,就东西。”那差役道,“东西蹊跷,小的们不敢做主。”
官员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看王勃,把钥匙拔下来,朝身后两个差役一指。
“你两个,守着这门,谁也不许进。”官员道,“其余的,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官员,匆匆出了院子,往隔壁去。
院里只剩王勃,和守门的两个差役。
走到廊下,倒了碗水,慢慢喝,眼睛却不看那夹室。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把着门,枪拄在地上,也拿眼睛瞟过来。
隔壁传来刨土、搬东西的响,夹着官员问话的声。听见什么包袱里是绢,又听见什么不是寻常人家有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盘算。那暗洞里搜出的东西若要紧,官员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或许便把这夹室搁下,改日再来。可这念头刚起,又自己掐灭了。越是这样想,越容易松神,不能把命押在人家的或许上。
一碗水喝完,手稳着,又去灶上看火,做出一副当家过日子的模样,添柴,烧水,跟守门的差役搭了句闲话,问这几日辛苦。那差役嗯了两声,没多话。
清楚,那人验完隔壁,还要回来,这门还得开。
果然,不到一炷香,脚步又响,那官员回来了,进门便直奔夹室。
“钥匙。”官员朝王勃伸手。
把钥匙放进他掌心。
锁簧响,门推开,一股陈年的灰土气扑出来,呛得人皱眉。差役举着火折子进去,火光在暗屋里晃。
几口旧柜,满是灰,墙角蛛网结得老厚。差役一口口开柜子,柜子空的,只剩几张发黄的废纸。那差役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干草,草散开,底下是实地。
一个差役搬了凳子,去看高处那扇小气窗,伸手摸了摸窗沿,窗沿上积着灰,灰是完整的,没有蹭过的痕,他跳下来,摇头。
另一个差役拿枪杆往屋顶的椽子缝里捅,捅了几处,落了一头灰,也没有。
那官员举着火折子,自己沿墙走了一遍,拿靴跟一处处踹墙,听那回响。踹到鼓起的那块墙皮附近,停了停,侧耳听。立在门口,手心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官员踹了两下,墙声发闷,皱了皱眉,正要再踹,外头一声唤,他应了,回过身去。
一个差役走到墙角那排柜子前,站住了。
立在夹室门口,目光落在那差役背上。
那差役伸手,搭住最外头一口柜子,往外一拉。柜子沉,拉了个缝,柜子脚磨着地,吱呀响。缝里露出后头的墙,墙皮有一块,颜色比旁处新。
那差役咦了一声,低下头,去看那块墙皮,手指搭上去,就要抠。
呼吸停了。
就在这当口,城北方向,忽然锣声大作,一通紧似一通,紧接着,号角呜呜地吹。
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喘得说不成句。
“大人!城北......城北乱坟岗子上,有人瞧见那奴了!”那差役喊,“翻墙时叫人认出来,往北边逃了!上头有令,所有的人,即刻往北边合围,迟了便出人命!”
那官员骂了一声,一脚踹开挡道的干草。
“都跟我走!”他指着那两个守门的,“锁上,回头再来!”
差役们涌出夹室,脚步声杂沓,一窝蜂往巷口去,火折子的光一路远了。
院里空了。
一个人立在夹室门口,腿一软,伸手扶住门框,站了半晌。后背的中衣,早叫汗浸透,凉冰冰贴在身上。
没敢立刻进去看。把院门虚掩,回到正屋,坐着,一直坐到天黑,听外头一拨拨脚步往北去,又一拨拨回来,说乱坟岗子扑了空,只捡到一只鞋。
挨到夜深人静,才点了小灯,进夹室,挪开柜子。
凹龛里,曹达蜷成一团,缩在最里,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牙齿打战,见了灯光,那双眼里全是惊。
“出来。”压低声。
曹达撑着墙爬出来,脚一软,跪在地上,喘了半晌,才抓住王勃的手,那手抖得厉害。
“我都听见了。”曹达哑声道,“柜子挪开,我......我以为我死了。”
任他抓着手,没抽回来,递了碗水过去。捧着,喝得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今日是侥幸。”看着他,一字一句,“城北那一场,不知是真是假,把人引开了。可这样的侥幸,不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顿了顿。
“下一回再搜,挪开柜子,就是你我两条命。”
捧着碗,抬头望,火光底下,两张脸都没了血色。
“那便今夜送我走。”曹达放下碗,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恩公,趁他们都扑到城北去了,城西那头守备空,我......”
“你听。”侧耳。
远处,城北的锣声还没歇,巷子里却已有脚步往回折,一队差役骂骂咧咧,正挨家重新落锁、加岗。摇头。
“扑了空,他们更要回头把官廨看死。”压低声,“今夜你走,是往刀口上撞。再等。”
“等到何时。”曹达的声里带着哭,“等他们下一回挪开柜子?”
没答。扶着曹达重新缩回龛里,把柜子挪回,挡好,端着灯出来,落了锁。
回到正屋,一个人坐着,灯也没点。黑暗里,那个念头头一回浮上来,压不下去。
这个人若一直送不走,总有一天,要连自己一起拖下去。
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再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