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过后,王勃被逼到了真正的墙角。
继续藏,下一回搜,挪开柜子,两个人一块儿完。放他走,四门闭着,一个带伤的逃奴,出不了城便叫人拿住,刑具一上,供出是谁窝的,照样完。
这一夜进夹室,把两条路,摊在曹达跟前。
暗龛前,两个人蹲着,灯苗小,照着两张脸。
“你说,”压低声,“怎么办。”
“放我走。”曹达立刻道,“恩公,今夜便想法子。我出了城,往深山里钻,跑得远远的,改名换姓,一辈子不回虢州,绝不提恩公半个字。我对天起誓。”
“你出不去。”摇头,“四门加了双岗,城墙豁口都堵死了,你这腿,连巷口都走不到。”
“那便硬闯。”曹达的眼发红,“闯出去是命,闯不出去,我一个人当,也不怨恩公。”
“你现在说不怨。”看着他,“真叫人拿住,捆在堂上,板子、夹棍、火签,一样一样上来,你还能咬着牙不说?我不是不信你的心,我是不信堂上那些刑具。铁打的汉子,三堂下来也散了,何况你。”
曹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抱着头,半晌。
“那恩公说,”曹达闷闷道,“如何是好。”
“还有一条路。”沉默了半晌,道,“我去出首。就说今夜回家,撞见一个生人撬窗,认出是画影上的奴,把人绑了送官。这么办,我或能脱了窝藏的罪,你......”
没说下去。
“我便死。”曹达替说完了,反倒平静下来,“恩公这是要亲手绑我。”
“我把话摆出来,”看着他,“你自己听。这一条,你死,我活。放你走,你或许死,我或许陪你死。藏着,过两日复搜,一块儿死。”
“恩公若真要出首,”曹达望着王勃,“那日何必救我。救了,再亲手送我走这一遭,恩公......”
别开脸,没接。
清楚,这一条做不出来。真能做出来,当初便不会开窗。
没立刻答。
暗里,曹达忽然抬起头,盯着王勃,慢慢地,把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恩公的意思,”曹达声压得极低,“是不是......不如我死在这儿。我一死,没人证,没口供,东西也......恩公就干净了。”
脸变了,一把按住那只手。
“胡说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那个字谁也没出口,可它就悬在这间暗屋里,散不掉。
死人不会招供,不会叫人搜着,一了百了。这是封住秘密最干净的法子,也是最脏的。
站起身,出了夹室,落了锁。
不能杀人,不能放人,也不能一直藏。三条路,条条是死。
接下来两日,疯了一样找机会。
先去南门。借着给南城一处药铺送药的由头,在城门洞附近站了半刻。南门外是官道,盘查最严,出城的人车排成长队,差役不只查路引、对脸,还把车底、货箱都撬开看,连送菜的挑子都要翻个底朝天。城墙上新添了岗,几步一个兵,持着弓。
又绕去东门。东门外是河,渡口封了,渡船都拴在官埠上,有兵看着。装作看水,立在岸边,见河面上连只小渔船都没有。
北门不敢近,乱坟岗子那一闹,北门外全是搜山的兵。远远望了望,山上人影晃动,正拉成网,往山里梳。
盼着一个雨夜,一场调防,一个疏漏。没有。城守得铁桶一般,一日紧似一日。
这一日在药仓,周仓曹一边翻药,一边压低声。
“参军,我听录事房的人讲,”周仓曹道,“前儿官廨没搜透,上头发了火,说再过两日,派人复搜。这一回不做样子了,要拆夹墙、起地砖,连房梁、炕洞都要掏空了看。”
手上的药停了。
“还说,”周仓曹瞥一眼,“这案子牵得大,上头那位派下来的官,放了话,办不下来,谁也别想安生。咱们这些当差的,都把眼睛擦亮些。”
“多谢周老爹提点。”低声道。
又去听搜捕的动静,官府那边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反倒听说,再过几日,还要来官廨复搜,这一回要拆墙、起砖,往死里查。
另一头的压力,也来了。
曹达在暗龛里,没日没夜地蜷着,人一天天垮下去。
白日里送进去的饭,夜里去看,常常没动。龛里黑,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觉也睡不稳,一点响动便惊醒,缩到最里。人熬得眼窝深陷,说话颠三倒四。
这一夜送饭,曹达忽然一把抓住王勃的手腕,抓得死紧,眼里全是血丝。
“我受够了。”他喘,“恩公,我宁可出去叫他们砍了,也不想在这墙窟窿里再躺一天。你再不放我,我自己想法子,掀了瓦也走,到时候......到时候鱼死网破,谁也别好过。”
“你松手。”低头看那只手。
“我不松。”曹达的指甲掐进肉里,“恩公今日给我一句痛快话,放,还是不放。你若也跟他们一样,要我死在这墙里,你明说,我自己了断,不脏恩公的手。”
这是威胁,半是疯话,半是真急。
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看着这个从刀下救回来、如今却要烧成一把火、连他一起烧的人。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
“你别逼我。”王勃道。
曹达松了手,瘫回去,双手捧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嘴里翻来覆去。
“对不住,恩公,对不住......我疯了,我不是人......”
那威胁却留在了暗里,散不掉。
回屋,四壁像往中间挤。看着自己,一个读书的,当初凭一点恻隐开了一扇窗,如今困在这屋里,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样东西,进退无路。
从怀里取出祖父那页残纸,就灯看。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从前只当叹世道,如今自己正活在这八个字里。
父亲的脸,九岁上立志要做圣贤的自己,那些干干净净的志向,一一浮上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走到一间要掂量一条人命的屋子里。
站起来,在屋里走,从门到窗,七步,从窗到门,七步。推开一条门缝,看外头的月,月牙儿细,照着空巷子。龙门旧宅的月,沛王府的灯,蜀地江上那一轮照着满船诗的月,都浮了上来。
那时候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心口装的是天下,是知己,是往后的万里路。如今困在七步的屋里,外头一个人,墙里一个人,怀里一页纸,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忽然羡慕起那些不懂大道理的人。不懂,便不会为一条人命受这等煎熬,一刀放了,或者一刀杀了,都干脆。偏读了一肚子仁,读了一肚子义,把自己架在当中,上不去,下不来。
回到案前坐下,伸手,把那页残纸折好,重新贴身藏了。
灯油尽了,也没去添,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窗纸泛白。
还没有选。只清楚,再拖一日,路便窄一分。那件碰都不敢碰的事,正一点一点,变得敢碰了。
甚至动过自己也跑的念。
官印往案上一搁,连夜出南门,往蜀地去。可一个戴罪补官的人,海捕文书上早有他的名。这一跑,便是第二回逃,连个收留的地方都没有。
还要连累蜀地那个人。她在塘边上等,若王勃成了在逃的钦犯,官府寻上门去,她一个女子,怎么受。
把这个念头掐了。腿像灌了铅,哪一条,都迈不出去。
远处鸡叫了头遍。天,又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