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恐惧到底压过了恻隐。
躺在黑里,睡不着。
窗外一点响动,便睁眼。风过墙根,猫踩瓦面,远处更梆拖一声,都像在神经上走。把被子拉到下巴,手心是潮的。
两日后的复搜,在眼前转。墙要拆开,砖要起出,柜子后头那点秘密,藏不住。
曹达今夜那只手,那双眼,那句鱼死网破,也在眼前。人疯了,真会自己掀瓦,真会拖一道。
那卷油布裹着的东西,上头派下来的绯袍官,一桩往朝堂上牵的案子,也压在心口。一个管药的,凭什么夹在里头。
把自己的下场,看得清清楚楚。
一旦搜出来,戴罪之身窝藏钦犯,王法如山,没人替说话。那些平日里嫉的同僚,今日的客气脸,转过脸去,只会落井下石。会烂在一间黑牢里,父亲要受牵连,王家几代的门楣,毁在手里。
打过一回落,知道那滋味。被逐,被弃,天地之大无处容身。不能再掉第二回。
躺不下去,披衣起身,端着灯,进了夹室。
把灯凑近那堵墙,照自己亲手挡上的虚砖、虚砖外的柜子。学着白日里那绯袍官的样子,拿靴跟轻轻踹墙,又侧耳听。柜子挪开一条缝,后头那块颜色新的墙皮,在灯下格外扎眼。
退后两步,把这一间屋打量了一遍。一个懂行的搜查官,进门,看灰,挪柜,敲墙,用不了一刻钟,便会摸到那块新墙皮,伸手一抠,砖一抽,里头蜷着的人,便拖出来。
那之后的光景,甚至都想得出。铁链子锁了,押过街巷,同僚立在廊下看,有人掩嘴,有人摇头,没人上前。堂上一问,窝藏钦犯,人证物证俱在,辩都无从辩。
端着灯退出夹室,锁好,手凉得厉害。
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在被子里蜷了蜷。
牙关不受控制地磕了两下,咬住,喉咙发干。起身去倒水,提起水罐却是空的,就着壶嘴喝了口凉茶,茶水下去,心口还在撞。
走到窗前,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黑,墙根的青苔泛着点湿光,没有月。望了半晌,只觉黑暗里到处是眼,到处是耳,都朝着这扇窗。
猛地把窗缝挡严,回身,背靠着墙,喘了两口。
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
死人不会招供。死人不会掀瓦,不会叫人搜着。
要把这念头按下去,按不下去,它反倒更清楚,一笔一画,写在黑里。
给自己找理由。放人,两个人死。藏着,两个人死。只有把这张嘴永远封上,才能活。当初是心软开的窗,惹出这泼天的祸。如今,只有心硬,才能把自己从祸里捞出来。
在炕上躺了许久,忽然掀被坐起,下床,点灯。
火柴擦了两下才着,灯苗起来,手在抖。盯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手才不抖了。
走到柜子前,开锁。
柜子最里一层,取出那个单独包着的纸包,上头是亲手写的名目,名目底下一个慎字。把纸包摊在案上,就灯看那包乌头。
少用吊命,多用丧命。这东西的分量,比谁都清楚。掺进酒里,人喝下去,唇麻舌强,半日工夫,无声无息,像是发热伤重,自己没熬住。
又从床底摸出一把短刀。那是裁药用的小刀,刀刃磨得快,平日里切药、削竹签。把刀搁在药包旁边。
药是为着安静。刀,是为着万一。戥子的小铜盘,在灯底下泛着一点暗黄的光,称星儿一排,冷冷地亮。
取来那杆称药的小戥子,就灯,从纸包里捻出乌头,一点一点称。手很稳,是校了无数回方子的手,星子拨到哪一处,掂得出斤两。称够了,另包成一个小包,手指在包上停了停。
这个分量,对自己说,掺进一碗酒里,喝下去,先是唇舌发麻,接着手脚不灵,人却还清醒,要熬上一阵。那场面在眼前,喉头动了动,把脸偏开。
又拿起那把裁药的小刀,抽出,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拿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刃快,指上立刻一道白印,沁出一颗血珠。把血珠在身上蹭了,寻了张废纸,刀刃一划,纸应手而开,断口齐整。
把刀在手里翻了两翻,握紧,又松开了。
在案前坐下,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不想做杀人的人。可更怕做一个死人。
书上那些话,浮上来。仁者爱人。见义不为无勇。这些话从小背,背得滚瓜烂熟。此刻在这盏灯底下,那些话轻飘飘的,远了,叫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盖了过去。
另一些句子,也浮上来。暗夜里翻书翻到的,讲的是决断。
“柔茹而寡断,好恶无决,而无所定立者,可亡也。”记得这是《韩非子》里的话,说一个人犹豫软弱、拿不定主意,是要败亡的。
还有《孙子》里讲的,“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人到了绝处,不狠,便活不下来。
头一回读这些句子,是在龙门旧宅的书房,窗下晒着日头,还不到十岁,捧着竹简,遇到不认的字,便拿笔圈了,去问父亲。父亲那时摸着他的头,说这些是刑名、兵家的话,知道便好,治国平天下,终究要靠一个仁字。
那时候信。如今父亲远在他乡,自己困在虢州的黑屋里,那个仁字,救不了人。
这些句子从前读着只觉冷硬,如今一句句,都像是替此刻写的。抓住这些话,像抓住一块石头,好让自己那颗心,硬起来。
把药和刀,分别藏好,吹灭了灯,重新躺下。
躺下又坐起,到底不放心,起身把院门、后窗、夹室的锁,一处处摸过,确认都扣着,才回床。把那个装药的小包,压在枕下,刀搁在床头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黑暗里,闭着眼,墙里那张熟睡的、脱了形的脸,却浮在眼前,挥不开。
那张脸前几日还捧着碗,跟他说多谢恩公,说多活这些日子已经赚了。也是那张脸,昨夜涨得通红,掐着他的手腕,说鱼死网破。
把两张脸在黑里叠在一处,逼着自己只看后头那张。对自己说,那人已经疯了,疯了的人,留着便是祸。救一个疯子,搭上自己,搭上王家,不值当。
把不值当三个字,在心口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自己也快信了。
对自己说,明日夜里,送最后一回饭。
不敢再往下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窗外的夜,深得没有尽头,夹室那一头,没有声息,那个人还在睡,不知道明日等着他的是什么。
手在被子里,慢慢扣住枕下那个药包,扣得纸包窸窣响,又松开。
睁着眼,一直等到东方泛白。隔壁谁家的鸡,叫了头遍,又叫二遍。
天将亮未亮,屋里灰扑扑的。
起身,就着那点光,看墙上自己投下的影子。影子瘦,肩膀缩着,眉眼是自己的,那股子紧绷,却不是自己认得的。
这还是那个在沛王府里提笔写海内存知己的少年么。那少年信的是天下知己,是万里路。如今缩在一间黑屋里,量着毒药,磨着刀,掂着另一条命的斤两。
抬手,墙上的影子也抬手。盯着看了半晌,像盯着一个生人。
窗外更鼓敲到了四下。把那点不敢认的东西,又往深里压了压。
这一夜过后,再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