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里,去送饭。
一手提食盒,一手揣着个酒葫芦。夹室的锁开了,柜子挪开,把小灯搁在柜顶上,灯苗照着凹龛。
曹达探出头,见了人,眼里有了光。
“恩公。”撑着墙挪出来,压着声,掩不住的喜,“今日我听见了,搜捕往城西去了,一队队都拔了,这边空了。我看,风头要过去了。”
说着,已经在盘算。
“再缓两日,守备松了,恩公想法子送我从西北豁口出去,我......”舔了舔干裂的唇,“我出去投远亲,学个木匠,隐姓埋名,往后给恩公立长生牌位。”
絮絮地说,像是要把往后几十年,一口气说完。
“我打小手巧,会编筐,会削个木碗。等安顿了,攒点钱,置半亩地,娶个......”自己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说了,叫恩公笑话。我一个奴,想这些。”
火光底下,那张脱了形的脸上,头一回有了点活气,眼里有盼头。
看着,握着葫芦的手,指节动了动。把那点翻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先吃饭。”把食盒搁下,又把那只酒葫芦递过去,“天冷,喝口酒,暖暖。”
曹达愣了一下,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恩公也喝。”
“我不喝。”王勃道,“你喝。”
没再让,拔了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刚下去,停住了。
咂了咂嘴,舌头上有一点麻,像沾了花椒,又不是。低头看手里的葫芦,又抬头看王勃,火光在眼里晃。
“这酒......”声变了。
没说话,也没动。
曹达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懂,在那死了人的官宅里当差多年,见过事,闻过味。那点麻,那股子苦气,认得。
“恩公,”往后缩,葫芦从手里滑下去,酒泼在干草上,“你......你要我死。”
手,慢慢按到了腰间那把刀上。
“为什么。”曹达的声劈了,手脚已经开始发软,撑着墙,眼睛瞪得极大,“我说了我走,我发了誓不连累你。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
没说完,转身就往凹龛里爬,那是唯一知道的洞。
扑过去,一把拽住那只脚踝。
暗屋里立刻乱了。两个人撞在柜子上,柜子轰地一震,顶上的灯险些翻了。曹达虽是伤了、中了药,求生的那股子劲却疯了,反手乱抓,指甲划在王勃手背上,一道血痕。
“放开!”曹达嚎,嚎到一半,药性上来,舌头硬了,声卡在喉咙里。
狭小的夹室,两个人滚在干草上。从没杀过人,手抖着把刀拔出来,一刀没扎准,扎在地上,迸出火星。曹达一脚踹在他心口,踹得他仰面倒,喘不上气。
曹达挣着往门口爬,那条伤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黑印。
“恩公......”曹达爬着,嘴里含混,已经叫不出大声,气音里带着哭,“我走......我这便走......你别......”
爬了两步,王勃从后头扑上来,左臂勒住脖子,右手握刀,黑暗里,一下,又一下。
曹达的手在地上抠,指甲抠进砖缝,抠断了,挣,那条伤腿在干草上蹬,蹬翻了食盒,干粮滚了一地。喉咙里咯咯响,像堵着什么,一声比一声弱。
刀没了准头。两个人的喘气、闷哼、身体撞墙的钝响,混在一处。曹达的手在空气里抓,抓住了王勃衣袖,死死扣着,扣得手背上的筋都暴了起来,像要抓住最后一点活气。
别着脸,不敢看,手上却不敢松,怕一松,自己就要死。咬着牙,把全身的分量压上去,胳膊勒得死紧,勒到自己的胳膊也酸得发抖。
那扣着的力气,一点一点松了。
最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干草上。接着,当啷一声,刀从手里滑脱,落在地砖上,响得刺耳。
夹室里静下来。
只剩一个人的喘气,粗,破,一下一下。
跪在黑里,半天没动。耳朵嗡嗡响,听不见别的。伸手摸,摸到翻倒的灯,扶起来,手抖得厉害,火柴擦了好几下,才把灯重新点着。
光亮起来,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曹达仰躺在干草上,眼半睁着,望着头顶。泼洒的酒浸黑了一片草,胸前的衣襟乱了,血是暗的,在旧衣上洇开,已经不怎么流了。一只手还伸着,保持着抓握的样子,手里空空。那只光脚旁,干草叫汗浸出一个人形的印。
看着,一动不动。
救过这个人。给这个人洗伤、换药、煎退热的药,把他从窗下拖进来。如今,又亲手,把这个人按死在自己屋里。
救他的是这双手。杀他的,也是这双手。
喉咙里涌上一股东西,撑着墙,伏下身,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额上的汗滴在地上,和那一片黑血,隔得很近。
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举起自己的两只手,凑到灯前看。那手上有血,有泥,有指甲划出的伤,抖得不成样子。
这双手写过海内存知己,写过让四座叫好的文章,给杂役煎过药,给孩子敷过伤。
这双手,刚刚杀了人。
忽然看见,曹达散乱的衣襟里,那个油布小包掉了出来,落在草窠里,散开一角,露出里头一卷发黄的纸。
盯着那个小包。
满城的兵,上头的官,拆墙复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的就是它。为着封住这个秘密,杀了它的主人。
没有去拿。甚至连碰一碰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才迟钝地明白,本不必杀这个人。放人或许真有一线,藏着或许还能再熬。是恐惧,是自己心口的怕,把人逼成了一个凶手,为着一样根本不敢要的东西。
曾经跪在沛王府的廊下,求这个世界别把门关死。如今,成了那个关门的人,关的还是一个叫他恩公的人的门。
蹲回去,机械地抓起一把干草,去擦地上那摊血。血半干了,擦过去,在旧砖上抹开,拖出一道暗痕,越擦越花,渗进砖缝里,擦不净。
擦了两下,丢了草,又去合曹达那双半睁的眼。手指触到那人的眼皮,冰凉,硬了,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退了半步,心口起伏。
刀从地上捡起来,刀刃上的血,拿草去抹,抹了,还有,再抹,草都染红了,刃缝里仍嵌着暗色。握着刀,手一直抖。
把油布小包用脚尖拨进草窠深处,没敢碰。明日得把这屋里的一切收拾妥当。这念头一冒,脑子像叫什么堵着,转不动。
撑着墙,连滚带爬退出夹室,把柜子挪回,锁上了锁。
背靠着夹室的门,滑坐在地上,听着门后头那一片死寂。东方还没亮,虢州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成了一个杀人的人。
低头,看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
血已经凝了,在指缝里发黑。用另一只手去蹭,蹭不净,反倒把黑痕抹开,糊了一手背。
门后头一点声息也没有。前几日隔着这道墙,听那一头的人喘气,还当是救人。如今那喘气没了,这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还在出气。
鸡还没叫。天一亮,还得跟往常一样,下仓,晒药,见人拱手。
外头没有风,巷子里死一样静。膝盖却把不住地发软,整个人贴着那扇锁死的门,又往下出溜了半寸。
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件事,再也洗不掉了。砖缝里那点暗色,也再擦不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