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元年重阳节。洪州滕王阁。
晨雾散尽,滕王阁在秋阳下显出全貌。飞檐上的琉璃瓦泛着青灰色的光,檐角挂着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偶尔碰撞出一两声脆响。阁前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洒了清水,水渍还没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几个仆役正在往阁上搬运酒坛和食盒,脚步匆匆,衣摆带风。
王勃走上石阶。一级一级,走得很慢。楼梯是木头的,每一级都矮矮的,走起来并不费力,但他的腿不太听使唤了。走几级,便要在拐角的平台上停一停,扶着栏杆喘口气。不是累,是老了。六十一岁,腿脚不似当年。他扶着栏杆,木头被无数人摸过,摸得光滑发亮,隐隐泛着油光。栏杆上刻着一些字,有名字,有诗句,有“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闲话,深浅不一,新旧交叠。他摸了摸其中一道刻痕,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三十四年前登这座阁,他一步跨两级,几步便窜上去。那时急着看落霞,急着写文章,什么都急。如今不急了。没什么好急的。落霞还在,阁还在,江还在。他还在。这就够了。
走到第二层拐角时,听到上头有人在说话。几个书生,嗓门不小,在争论壁上哪首诗最好。一个声音尖亮些的说“这一首气韵生动,当为压卷”,另一个低沉些的反驳说“对仗虽工,意蕴却浅,算不得上品”。争来争去,引经据典,李杜王孟都搬出来了,谁也不服谁。
他继续往上走。推开阁顶的门,一片敞亮的秋光扑面而来。
阁顶很大,四面回廊,当中摆好了桌椅,铺着红布,红布上用金线绣着云纹,在日光下隐隐闪光。桌上搁着笔墨纸砚,砚是端砚,墨是新磨的,笔架上挂着几支长短不一的笔。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是为今日重阳宴准备的。阎伯屿要在这里设宴,遍请江南名士。他不被知晓在邀请之列。其实这样反倒自在。末席的滋味,三十四年前尝过一次就够了。
那几个书生正围着壁上题的诗点评。穿月白袍的那个嗓门最响,指着壁上一首七律说“这一首当为压卷,气象雄浑”,另一个穿灰衫的摇头说“末句弱了,头重脚轻,算不得压卷”。第三个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碗,笑眯眯看他们争,时不时呷一口茶,不插话。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争论充耳不闻。
王勃没有凑过去。他径直走到壁的最中央,站在那里。
壁上刻着他的《滕王阁序》。
字是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金粉。三十四年的风雨侵蚀,金粉褪了些,颜色从亮金变成暗金,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落款处刻着“王子安”三个字,不大不小,刚好能看清。他记得当年写完搁笔,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不知道是阎伯屿命人刻上去的,刻工的手艺很好,每一笔的顿挫都原样保留。
他站在壁前,从头到尾,无声地读了一遍。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读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在心里停顿片刻,像在舌尖上掂量它的分量。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嘴唇停了下来。他看着那十四个字,金粉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触到那个“落”字。笔画很深,刻进去的。他能摸到笔锋的走向:起笔时一顿,行笔时很稳,收笔时一顿。和自己写字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三十四年了,刻痕的边缘被无数人的手指摸得圆润了些,但骨架还在。
他扶着栏杆,看江面。赣江从西边流过来,在阁下发了一个弯,往北去了。水是青绿色的,映着天上的云。云白得干干净净,一朵一朵,像刚从棉田里摘出来的。江面上有船帆,白帆鼓着风,缓缓往下游走。
那几个书生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老人。他们停止争论,互相看了一眼。穿月白袍的那个先走过来,拱手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看得出来是经过礼数调教的。
“老先生也懂诗?”
王勃转过头,看着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穿着簇新的月白袍子,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银光。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亮亮的,什么都不怕,以为世界就在笔下。
“不太懂。”他摇了摇头。
书生又问:“那老先生来滕王阁做什么?”
王勃望向阁外。落霞正从西边铺过来,金红色,一层叠一层,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金粉,泼得满天都是。
“看落霞。”
书生觉着这老人有些古怪,便不再问,转身回去和同伴继续争诗去了。他们围在壁前,指指戳戳,声音一阵高过一阵。那个端茶碗的第三个书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把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人都逗笑了。笑声在阁中回荡,惊起了檐角停着的一只灰雀。
王勃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落霞。和三十四年前一模一样。从天边铺下来,金红变绯红,绯红变灰紫,一层一层,像有人在调颜色。调好了泼在天上,不多不少,刚好够看半个时辰。江面被霞光染成了同样的颜色,水天之间没了界限,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从怀中取出那粒旧莲子,托在掌心。干枯了,灰白色,红线几乎透明,拿在手里轻得像一片枯叶。落霞照在莲子上,染了一层金红。他举到眼前,对着霞光看。莲子变成半透明的,里面的胚芽还能隐约瞧见,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还没睡醒的种子。四十一年了,它还在。没有发芽,没有腐烂,只是安静地睡着。
他看了一会儿,放回怀中。
阁上风更大了。栏杆上的铜铃被吹得晃起来,叮当声此起彼伏。他裹紧衣襟,手指不经意触到怀中的荷包,软软的,贴着心口。没有取出来,只是隔着衣裳摸了摸。摸到了,就知道还在。还在就好。
那几个书生终于争出了结果,选了一首七律作为今日压卷,准备写下来呈给阎伯屿。他们铺开纸,磨好墨,其中一个挽起袖子提笔,正要落笔,忽然回过头,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那个白发老人已经不在栏杆边了。他正站在壁角最不起眼的位置,看着那块空白的墙面,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试墙壁的硬度。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碎瓷片,断口在夕照下闪着锋利的白光。
没有人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