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以为,还有时间。
盘算着,天亮后借个由头,把夹室里的尸首,连夜运出城去,或者......还没想周全。没料到,天刚蒙蒙亮,院门便叫人拍响了。
不是寻常差役。
开门,门外立着一整队人,枪尖出鞘,为首的,正是上头派下来那位绯袍官。那人不看王勃,一挥手。
“封了。”
两个差役上前,把院门守住,其余人鱼贯而入。没有进正屋,没有翻柜子,甚至没有四下里看,为首那人径直往西头夹室去,脚步不停,像认得路。
立在院中,心口一沉到底。
“锁开了。”那官员站在夹室门前,回身,朝王勃伸手,“钥匙。”
手在袖中,握了握,慢慢把钥匙递过去。看着那人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人一拥而入。
太快了。
听见夹室里,柜子挪动的闷响,一声,两声,接着是差役的喝喊。
“在这儿!”
“墙里!墙里有人!”
“......已经没气了!”
人声一乱,有人冲出来回话,有人继续在里头翻。
“大人,”一个差役从夹室里出来,手里捧着个东西,捧得很小心,压着声,“草窠里起出这个,油布裹着,像是......文书。”
那绯袍官的神色,这才动了。一把接过,翻开一角看了看,立刻合上,回头厉声吩咐。
“不必登记。”官员道,“拿我的封皮封了,即刻,专人,快马,送上去。路上不许过第二个人的眼。”
“是。”
那差役捧着,转身便走,脚步飞快。
立在院子另一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又沉了一分。果然,那些人翻遍虢州,要的是这个。尸首倒在其次。
两个差役过来,扭住胳膊,反剪到背后,拿绳子捆。绳子勒进肉里,没挣扎。
那绯袍官从夹室出来,立在王勃面前,居高临下看。那张脸上没有破了案的喜,也没有怒,平平的,像在看一件早料到的东西。
“王参军,”官员道,“窝藏官奴,又行杀害,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抬起头,看着那官员。
“大人,”嗓子发紧,“我有一问。”
那官员没作声。
“我这院子,大人一进门,”一字一句,“不看正屋,不翻别处,直奔西夹室,直奔墙里。大人怎么知道,人在那儿。”
那官员的眼神动了一下,旋即平平。
“搜出来的,便是搜出来的。”那官员冷声道,“少攀扯。带走。”
差役推搡着,往院外走。
踉跄着,脑子却在这一片乱里,飞速转。
不对。太不对。
头一回排查,柜子还没挪开,隔壁恰好起出暗洞,把人引走。第二回,差役的手都搭上那块墙皮了,城北恰好锣响,说见了逃奴,把所有人调走。
那两场恰好,争出了两天。当时只当侥幸。如今想来,那两天,是留给动手的。
留给他,把曹达,杀了。
若一直藏着,被搜出来,曹达活着,要受审,要开口,要供出他怀里那卷东西牵的人。可若曹达死了,死在窝主手里,便成了一桩简单的命案,逃奴已死,死无对证。
有人要的,就是曹达这张嘴,永远闭上。而王勃,一个戴罪的、心软的、又懂医的参军,恰好被摆在了那个位置上,替那些人,动这一刀。
被推出院门时,浑身发冷。
那一夜曹达摸到窗下,王勃开窗。一直当,那是自己的选。如今不敢掂,那扇窗,那人的走投无路,自己的怕,是不是早叫人算好了,一步一步,引到这间夹室里。
巷子里围满了人。
邻舍、挑夫、早起的妇人,远远站着看。被押着从人群中间过,看见一张张脸,惊的,怕的,掩着嘴的。也有几张,扫过去,那脸上没有惊,平平地看,像在看一台唱完的戏。
“杀了人哩。”有人压低声。
“看着斯斯文文的,还是个官......”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个半大孩子,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块烂泥,朝这边掷过来,掷在肩上,嘴里喊,杀人犯。差役喝了一声,那孩子缩到大人腿后头。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骂白读了一肚子书。
没有低头,也没有回看,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从那几张不惊讶的脸上,一一扫过,把模样逐个记下。
被押过州衙门口。
廊柱边上,瞥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是凌季友。凌季友望着,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也没上前,隔着几步远,站着。
与他对视了一瞬,凌季友先移开目光,转过身去。
差役推,收回目光,被押着往牢狱去。
牢狱在州衙西南,一道高墙,墙皮发黑。进门是个院子,院里立着几根拴人的桩,再往里,一道一道铁门。差役把人交给狱卒,交割了文书,狱卒拿眼上下量,像量一头新到的牲口。腕上的绳子解了,换上铁链,往脖子上一套,沉得脖子一坠。
牢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先闻见味。潮气,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分明的臭,从墙缝、地缝里渗出来,积了多年,散不掉。脚下的地是夯土,踩上去软,泛着湿。
屋子不大,高处一扇小窗,窗棂粗,透进巴掌大一块天光。墙角铺着一把烂草,草发黑,不知多少人睡过。墙根下一只豁口的瓦盆,是接溺的。
隔壁也关着人,听见铁链子响,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咳嗽,咳了一阵,又有人在墙上,一下一下,拿指甲抠,不知抠什么。
在烂草上坐下,脖子上的铁链沉,把链子拢到身前,盘在手里,铁是凉的,冰得手指发麻。
在昏暗里坐着,腕上绳子勒出的红印还在,一跳一跳地胀。隔着一道墙,外头脚步声、传话声、锁链声,一阵紧似一阵,那架王法的机器,一启动便飞快地转,比听过的任何一桩案子都快。
垂着头,盯着地上一块黑。
试着把今日的事,从头理。天没亮人便到,直奔夹室,搜出文书,立刻封了,专人快马送走,连案都不登。从头到尾,干净利落,没有一步多余。
寻常办案,哪有这样的。先拿人,再审,再问,再一层层上报,一桩人命案,拖上几个月是常事。这案子,从破门到定罪,连状纸都像早替他写好了。
不是冤枉。人是自己杀的。可这桩罪,或许从一开始,就叫人拿在手里,掂量着,安排着,做成了别人要的样子。
曹达怀里那卷油布东西,如今清楚,叫人搜走了,快马送走了。那卷纸才是根,他和曹达,都不过是这根上的两片叶。
那卷纸上,写的是什么,要牵出谁,值得这样布一场局,杀一个奴,再搭上他。无从揣度,一个管药的,离那些太远。
牢道深处,一盏灯,昏黄昏黄。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外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合在一处。
牢门外,狱卒的脚步停了停。
爬起来,扑到门边,隔着那个送饭的小洞,抓住狱卒的袖子。
“我问你。”压着声,“这案子,是谁在主审?为什么这样急?”
那狱卒被一拽,吓了一跳,脸都变了,忙把袖子抽回去。
“你松开。”那狱卒左右看看,压得极低,“你这案,连我们也不敢问。劝你一句,进来了,就把嘴闭紧,问什么认什么,别攀扯,别打听。”
说罢,那狱卒又隔着小洞,往里头瞥了一眼,没再多话,拖着链子,匆匆走了。
天,慢慢黑透了。牢道上那盏昏灯,隔一会儿,便有狱卒拖着链子,从门外走过,脚步拖拖沓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