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过堂,被押上堂去。
在堂下一间小屋里,候了有半个时辰。屋里还蹲着几个人,都上了绑,有一个脸上带血,缩在墙角,眼神发直。门外不断有人拖进拖出,棍子落到肉上的闷响,夹着喊,一阵一阵,从堂后传过来。
一个年轻些的犯人,吓得牙齿打战,凑过来,哑声问:“官人,你也是过堂的?他们......他们一上来便打么。”看了他一眼,没答。那人也不需要答,自己抱着头,缩回去,嘴里翻来覆去念:“我没偷,我没偷。”
门开了,差役唱名,轮到他。被架起来,推上堂。
堂上空旷,上头一张公案,案后坐着一位官,绯袍,面生,不是虢州本地的。两侧差役拄着水火棍,喊了一声堂威,声在梁上绕。
被按着,跪在下头,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响。
“王勃,”案后那官翻开卷宗,声音不高,“官奴曹达,藏在你廨舍夹室墙内,身带刀伤,又中乌头之毒,气绝身亡。可是实情。”
“人是我杀的。”抬着头,“我不抵赖。”
堂上静了一瞬,那官没料到认得这样痛快,笔尖顿了顿。
“你因何窝藏,又因何杀害。”
“他半夜叩窗,说他冤枉,求我容他躲一夜。”王勃道,“我一时心软,开了窗。后来搜得紧,我怕,怕他连累我,便......”
那官翻着验格,一项项问。
“尸身上,乌头之毒,从酒入。酒里的毒,是你配的。”那官抬眼,“你一个懂医的,毒下在酒里,分量算得准,先麻后绝,叫人逃不动,也喊不出。是也不是。”
“是。”的声很低。
“毒发未死,人尚有气,你又持刀,连扎数下,”那官看着格子,“颈上有勒痕,是你从后头勒的。腿上、胸前,刀伤深浅不一,头一刀浅,后头深,是扭斗中乱扎的。可是。”
闭了闭眼。那官说的,分毫不差,像亲眼在那间黑屋里看着。这个救人的大夫,如今坐在堂下,听人一样一样,复述怎样送一个人的命。
“是。”王勃道。
说到这里,停了停,抬起眼。
“大人,我有下情。”
“讲。”
“我这案子,不对。”盯着案后那张脸,一字一句,“事发那天,天没亮,搜捕的人一进我院子,不看别处,直奔夹室,直奔墙里,像早知道人在那儿。前两回排查,每一回柜子要挪开,都恰好有人报信,把人调走,留出工夫叫我动手。”
“还有,”声音急了些,“夹室里搜出一卷油布裹着的文书,当场便封了,专人快马送走,连案都没登。大人,那是什么,送去了哪儿,这案子......”
“住口。”
那官把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
“本府问你什么,你答什么。”那官冷声道,“旁的,不许攀扯。那文书,自有去处,与你这命案无干。你只说,人是不是你杀的。”
“是。”王勃道,“可我是被人......”
“被人什么。”那官盯着王勃,“你是说,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杀的?有人在你屋里,按着你的手?”
张了张嘴,说不出。没有。刀是自己握的,手是自己动的。
“你饱读诗书,又懂医理,”那官慢悠悠道,“乌头的毒,是你下的。刀伤,是你扎的。窝藏,是你开的窗。如今事败,便说什么被人引导,谁见了?谁能证?”
跪在堂下,手按在冰冷的地上,没有话。
还不死心,仰起头。
“大唐律,”王勃道,“死罪要三审五覆,要层层上报,要准犯人申辩,要......我虽不懂法,可这些,书上写着。大人,这案子从拿到判,前后不过两日,连那文书都不登记,这......这合律么。”
那官看着王勃,看了半晌,脸上慢慢露出一点东西,像笑,又像怜悯。
“王勃,王参军。”那官身子往前倾了倾,声压低了,“你到今日,还以为,律法是律法。”
一怔。
“律法是什么,”那官慢慢道,“是刀。刀在谁手里,便替谁说话。你跟刀讲三审五覆,刀应你么。本府劝你一句,把你那书上的道理,收一收。在这堂上,叫你死,你便死,叫你活,你便活。就这么简单。”
跪在那里,浑身的血,像凉了。
一辈子信的那个东西,那个写在纸上、明明白白、不偏不倚的王法,在这句话里,碎了。抬头看那张公案,看案上的印、笔、卷宗,看架上那一卷律令,从前以为那是公道,如今只看见,那是一把刀,刀把在别人手里。
“依律,”那官坐回去,提起笔,声音平平,“戴罪之身,窝藏官奴,又故行杀害,情节重大,判死罪,待决。”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瓦,砸在头顶。
堂上的人等着瘫,等着喊,等着磕头求饶。跪在原地,没有动,脸上出奇地静。
把这两个字,接住了。
“还有何话讲。”案后那官问。
抬起头,望着案后那个绯袍官,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问了一句别的,声音不高,清清楚楚。
“我不求活。”王勃道,“我只求大人告诉我,那卷文书,牵的是谁,我这条命,到底是替谁死的。叫我做个明白鬼。”
那官的笔停了,脸色沉下去。
“押下去。”那官挥了挥手,没有答,“不该问的,少问。问多了,连你父亲,也不得安生。”
差役架起王勃,往堂下拖。
被拖着,穿过院子,日光当头,照在脸上,眯了眯眼。这光,在一个判了死的人眼里,看着不一样了。
回到牢里,铁门合上。
这一回,没被送回原来那间。狱卒押着,往牢道更深处走,一道门,又一道门,门一道比一道矮,光一道比一道暗。
最里一间,门是整块的厚木,只在齐胸处开一个巴掌大的洞,递饭用。屋里更黑,更潮,那股浊气更重。
“死囚牢。”狱卒把人推进去,铁链在腕上又加了一道,锁死,隔着门,丢下一句,“判了死的,都在这儿。老实待着,等着。”
门合上,外头落了锁。
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脖子上挂着铁链,手也锁着。死,这个字,沉甸甸压着。没有先怕,坐着,坐了很久,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隔壁不知哪个死囚,在黑暗里,低低地哼,哼得不成调,像哭,又不像。
试着掂父亲,掂蜀地那个人,掂祖父,念头一起,又被按住。这会儿掂他们,只会软。不能软。
低头,看自己被锁着的手。这双手杀了人,认。可若就这样,叫人像一条狗似的拖出去砍了,杀曹达时那点疑问,那卷文书,那些藏在刀后头的人,便永远烂在黑里,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凭什么,替他们,把这秘密带进棺材。
黑暗里,有一样东西,慢慢地,从心口顶上来,顶得牙关咬紧,顶得锁着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不甘心。
这条命是脏的,可脏命,也不能白白给人拿去堵窟窿。哪怕要死,也得先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间死牢里来的。
堂上那官那句,律法是刀,在耳边响。
书是书,世是世,这条命,今夜算是拿命把这两个字读懂了。可读归读,命还攥在自己手里。刀在人家手里,这张嘴、这支笔,还在自己身上。
那卷文书牵的是谁,那两回恰好是谁安排的,得一个个,问出来。问出来了,死,也明目。
铁链在腕上沉,却不显出累了。那口气,一口口咽了下去。
抬起头,望着门上那个小洞,洞外一线昏光。
对着那线光,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我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