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站在阁边。落霞将尽。江面最后一道霞光映在水波里,像碎了的金子。碎金在水面跳着,跳了几下,灭了。天边从金红变灰紫,灰紫变灰蓝,灰蓝变灰黑。天黑了。
一只孤鹜从远处飞来,掠过水面,往南去了。翅膀在暮色中看不清,只听到扑棱的声音,扑棱扑棱,越来越远。王勃看着那只鹜消失在暮色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只有风,只有水声。
阁中的书生们还在争论那首诗。他们围着那面壁,你一句我一句。有人说写得不好,说字迹太淡,说笔画太抖。有人说写得不错,说虽然手抖但骨架还在。一个年轻书生说:“你们看这个‘谁识当年王子安’,‘识’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多长。那是手抖了,但抖得有味道。”另一个说:“什么味道?老了而已。”第一个不服气:“老了也有老了的味道。你们不懂。”
王勃没有听。他站在栏杆边,手探入怀中。那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不是莲子,不是荷包,不是毛笔。那些都已经沉了。他摸了摸,指尖碰到一根细细的线。红线。
他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
很细,很轻,绕在手指上,几乎看不见。他低头看了看,淡红色和皮肤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摸了摸,能摸到。线是软的,毛茸茸的,像阿莲的头发。他摸了摸,又摸了摸。
他想起阿莲给他系红线的那天。四十一年前,蜀中江边。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采了一支莲蓬,递给他。他剥了莲子吃了。她用红线把剩下的莲子穿起来,系在他颈间。她的手绕到他颈后,打了好几个死结。手指碰到他的后颈,凉丝丝的。他缩了一下,她没有缩。继续打结,系了很久。系完了,她说:“别再弄丢了。”
他没有弄丢。一直带着,带了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间,红线断了无数次。断了,换新的。新的又断,再换。换了多少根,记不清了。每一根都是红的。像血,像火,像落霞。他喜欢红色。因为红色是阿莲绣并蒂莲的颜色。她用的是最红的丝线,红得像血。绣出来的两朵花,紧紧挨在一起,像两个人。
他把红线从手指上褪下来。绕了三圈,一圈一圈地褪。最后一圈卡在指节上,褪不下来。他轻轻拉了一下,下来了。红线托在掌心,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路。路那头是蜀中,这头是洪州。他在路上走了一辈子,走到了这里。路走完了,红线还在。
他走到栏杆边,把红线举到暮色下。暮色灰紫,照在红线上,变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抛入江中。
红线飘在江面上,像一根发丝。风一吹,漂走了。漂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北漂。北边是长安,是回不去的方向。也是阿莲的方向,是回不去的方向。两个方向,同一个回不去。
漂了一会儿,一个浪头打过来,红线被卷了下去。沉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一圈涟漪荡开,越荡越大,越荡越淡,消失了。江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勃看着红线沉下去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只有浪,只有风。他知道红线在那里,在下面,在深处,在看不到的地方。看不到,但知道。知道就够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没有红线了。他摸了摸无名指。那里曾经有一根红线绕了三圈,现在没有了。但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红线勒出来的。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那是红线的痕迹。红线不在了,痕迹还在。痕迹在,就还记得。
他把无名指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月光很淡,那道痕迹几乎看不见。但他摸得到。他用拇指摸了摸,能感觉到皮肤上微微凸起的一条线。很细,很短,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皮肤里。
他想起阿莲的头发。又黑又亮,像墨。她用一根旧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江风吹过来,碎发飘起来,扫过他的脸。痒痒的,他没有拂。后来他离开了蜀中,再也没有见过阿莲。她的头发变白了吧。六十多了,全白了。白得像雪,像芦花,像他现在头发。和她一样了。都是白的。白得一样。
他站在栏杆边,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白发飘起来。他没有按住,就让风吹着。风吹着白发,打在脸上,痒痒的。他没有拂。
他伸出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痕迹。很浅,摸到了。摸到了,就知道还在。
他转过身,走回阁内。手指上空空的,凉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很宽,手藏在里面,看不见了。
他走下滕王阁。石阶还是三十四年前的石阶,一级一级,被无数人踩过,踩得光滑发亮。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下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阁门开着,里面灯笼点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得阁内一片通红。书生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皮影戏。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阁门,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裹紧衣襟。手上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凉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很宽,手藏在里面,看不见了。
走在江岸边。风很大,吹得衣襟猎猎响。他没有按住,就让风吹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了很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