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过死,那架飞快转动的机器,反倒慢了下来。
死囚牢里,搁着,等。没有说哪日行刑,也没有人再来提审。一日两餐,饭从门上小洞里塞进来,在黑里吃,黑里睡,分不清日子。
靠数饭,记日子。一顿,又一顿,数到第七八顿,外头天是阴是晴,不知道,只从那小洞里漏进来的光,看光的明暗,猜时辰。
牢里没有事,时间便长。坐着,听。隔壁犯人翻身,铁链响。上头老鼠跑,爪子在瓦上挠。牢道尽头,狱卒换岗,低声骂两句。再远,是风,过一道墙,又一道墙,到这儿,只剩一点呜咽。
试着活动手脚。铁链短,只能在三步内挪。拿手指,在墙上划,划一道,记一日,墙皮软,指甲里塞满了灰。
也掂过自己的下场。秋后问斩,菜市口,人围着看,刀落,一刀的事。逼着自己往细里想,想到不怕为止。想到后来,反倒平静,死认,放不下的,是那一肚子没弄明白的疑问。
这一日,牢道里有了动静。
不是提人去打,脚步不杂,只两三个人,走得慢,一间一间,挨着看过来。到了门前,脚步停了。
火光从门上小洞里透进来,一双眼,隔着洞,朝里看。
“这一个,”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平静,“便是王勃。”
“是。”旁边狱卒哈着腰,“杀官奴的那个,前儿判了。”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官员,青袍,品级不高,身量瘦,脸白,无须,眉眼周正。没有带刑具,也没有差役的凶气,进门先在屋里看了一圈,才把目光落到王勃身上。
“王参军。”周兴拱了拱手,竟有几分客气,“坐着便好,不必起来。”
靠墙坐着,抬眼看,没动。
那人也不嫌弃,就在对面,寻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半蹲半站,打量。
“下官周兴,”周兴道,“在尚书省刑部当差,办些文案。这一回虢州积案多,上头派下官来,帮着理一理。”
看着周兴,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是龙门人,”周兴开口,却不问命案,“王通文中子的孙。”
的眼,动了一下。
“是。”
“年少高第,入过沛王府,”周兴一项项,慢慢说,像在念一卷早写好的履历,“后因事被逐,游蜀,前番才补了虢州参军。你这履历,下官在长安,卷宗里看过。”
顿了顿,看着王勃。
“下官好奇,”周兴道,“沛王府里,你都结识了哪些人。除了王爷,府中幕僚,往来的官员,可有至今还走动的。”
心口,慢慢起了警惕。
这问题,跟命案,毫不相干。
“我离府多年,”垂着眼,“早不往来了。”
“王爷如今,”周兴的声很轻,像随口一提,“已立为太子,入主东宫了。”
心,猛地一缩。
离长安后少有京中消息。沛王李贤,那个比王勃小一岁、当年对坐写字的少年,如今是储君,是国本。脸上没露,搭在膝上的手指,却动了动。
“下官是说,”周兴盯着王勃那张脸,一字一句,“你在府中时,可曾替王爷抄过什么,拟过什么,往宫外递过什么。王爷身边的人,你总该认得几个。”
抬起眼,听明白了。这哪里是问,这是要从嘴里掏出话来,话头朝着东宫。
“我一个陪王爷读书写字的,”声音很稳,“抄的是书,拟的是诗,递的是酒。大人要听的那些,我没见过,也听不懂。”
周兴看着王勃,看了半晌,没追问,笑了笑。
“薛华,你认得罢。”周兴却像没听见,又点了个名字,“薛家的子弟,跟你一处吃过酒。还有西市那几位,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如今都在哪里,做什么,你可知道。”
抬起头,看着这张白净的脸。
“大人问这些做什么。”王勃道,“我是个杀人犯,大人要问,该问我怎么杀的人。问我交什么朋友,于案何干。”
周兴看着王勃,看了半晌,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很淡,不达眉梢。
“王参军是个明白人。”周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今日不过闲话,你不愿说,也罢。”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身。
“你这案子,”周兴慢悠悠道,“证据是齐的,按律也是死。下官只劝你一句,到了这一步,该放下的,便放下。有些人,有些事,你心口揣着,到了地下,也带不走,反倒惹祸。”
说完,看了王勃最后一眼,那眼神平静,冷,像匠人看一块料,看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门重新合上,落锁。
脚步声远了。
到了送饭的时辰,老狱卒从洞里塞饭进来,叫住。
“方才那位,”压低声,“周兴,是什么人。”
“刑部一个主事罢了,”老狱卒不在意,“管文书的,听说办案子肯下功夫,笔头子快。一个小官,翻不起浪。先生问他做什么。”
“他问我,”王勃道,“在长安认识谁。”
老狱卒的手,在洞那头,顿了顿。
“那先生便更不该跟他多说。”老狱卒声音低了些,“这号人,面上客气,心口的算盘,咱们摸不透。先生快吃饭,旁的,少打听。”
洞口的光,移开了。
坐在黑里,没去碰那碗饭。
把今日这一趟,在脑子里过。周兴先问履历,再问东宫,再问故交,一步步,绕的都是人,是线。问完了,撂下一句放下,才走。
慢慢把这些,和前几日的事,接到一处。那卷油布文书,快马送走了。紧接着,刑部的人便到了,不问命案,先问认识谁。文书是一张网,周兴来,是要看看这张网,还能牵出哪些人,牵到哪一步。
而王勃,一个在东宫旧主手底下当过差、又恰好杀了人的,自然是这网上,一个该被摸一摸的结。
周兴问东宫时,那双盯着脸的眼,浮上来。那人是在等,等慌,等多说一个字,好顺着这字,往上摸。没给。若给了,今日这牢里,往后便要牵进李贤,牵进薛华,牵进所有的朋友。
把背靠紧墙,心口起伏了两下,把那点寒意,压下去。
堂上那绯袍官,眼里还有怒,有威,是人。这个周兴,眼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水。一个刑部小官,千里迢迢到虢州,不看命案,先问故交,问和谁往来。
这不是审案。这是在画一张图,图上是人,是一根根线。
那人最后那句话,叫放下。放下什么,放下对那卷文书的疑问,放下要弄明白的事,安安静静,做个糊涂鬼。
在黑暗里,慢慢把背靠紧了墙。
不知道周兴是谁。只知道,今日从这小牢房里出去的那个青袍年轻人,跟那些要曹达死的人,或许,是一头的。
低头,看自己锁着的手,慢慢握起。对那个走远的人,也对自己,撂下一句。
他叫我放下,我偏不。
牢道尽头,周兴的脚步,不紧不慢,一路出了牢狱的门。
在黑里,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刻着通字的旧砚。砚是父亲留的,那年出事,老仆把这方砚,连同几样旧物,一并送还到王勃手上。砚在黑暗里,冰凉,贴着心口,倒让那点悬着的心,落了落。
摸着砚上那个通字。砚面磨得发亮,边角早钝了。王家的人,读了一世书,明知世道艰难,骨头却没软过。不能在这个连名字都没听响过的人面前,先怕了。
把旧砚,重新揣回怀里。那一点冰凉贴着心口,靠着墙,极轻地吐了口气。
不知道,就在这堵墙外,有一个人,正为他抛了手头的事,踏雪奔走,把长安一扇一扇的门,敲得山响。
门外日头正好,没人多看那个出了牢门的青袍小官一眼。巷口卖饼的吆喝,一声接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