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薛华耳朵里时,薛华正在洛阳替家中跑一桩差事。
“虢州参军王勃,杀了官奴,判了死罪。”传话的人说,“画影都贴了,秋后......”
手里的茶碗,搁下了。没问第二句,回住处,胡乱卷了几件衣裳,取了盘缠,出门,雇了匹快马,往虢州赶。
与王勃,是西市酒肆里击过掌的人。那一年四个朋友,吃酒,言志,约好他日谁落了难,其余的,不能袖手。
赶到虢州,先去牢狱。
牢门高,墙黑。递了名刺,说要见王勃。守门的狱卒接了,进去半晌,出来,把名刺还,摇头。
“死囚,不得见。”
“我是他兄长。”薛华道,“就看一眼。”
“兄长也不成。”狱卒把门掩了半扇,“上头有令,这一个,谁也不许探。先生请回,别叫小的们难做。”
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趁没人,往那狱卒手里塞。
“行个方便。”压低声,“就一炷香,我看他可好,再不问别的。”
那狱卒捏了银子,手一缩,左右瞧了瞧,却又把银子塞回来,脸上发白。
“先生,这银子,小的不敢拿。”狱卒道,“这案子,上头一日来问三回,门口都有眼。我放你进去,明日我这脑袋,便挂城门上了。先生饶我。”
说完,那狱卒把牢门,彻底关上了。
捏着那锭退回的银子,立在门外,心口沉。寻常使钱能办的事,这一回,钱不好使了。
奔走,从此开始。
先寻虢州几位能说得上话的官。薛家是河东大族,父辈门生故旧,总有几个在各处当差的。捧着帖子,登门上访。
头一位,见了,客客气气,奉茶,听完,脸上为难。
“薛公子,不是我不肯帮。”那官压低声,“这案子,是上头派人办的,州里插不上手。我一个小官,哪敢过问。你请回。”
第二位,帖子递进去,门房出来回话,说我家老爷身子不爽,改日。改日再去,人下乡了。
第三位,倒是见了,听到王勃,脸色就变了,摆手。
“这案子邪。”那官左右看了看,“公子听我一句劝,莫要再为他奔走,沾惹上了,薛家也要受牵连。一个杀人犯,值得么。”
第四位,是薛家一位远亲,按辈分还得唤一声叔。登了门,那远亲倒是留吃了饭,席间听说明来意,搁了筷子,长叹。
“贤侄,你当这是寻常官司?”那远亲道,“我在官场上这些年,看得明白。凡上头特意派人办的案子,下头人躲都来不及。你递一张帖子,是人情。再递,便是不识时务。到第三张,人家连你薛家,也要另眼相看了。”
“叔的意思,”捏着筷子,“不管。”
“管不了。”那远亲摇头,“贤侄,叔劝你,尽一尽心意,便回去。人各有命,王勃他自己,闯的祸太大。”
没吃好那顿饭,告辞出来。站在那户人家的台阶下,回头望了望朱红的大门,门里的人,没有送。
从那门里出来,日头偏西,跑了一日,水米没打牙,腿沉。
没回客栈,又去寻凌季友。
凌季友是虢州司法,王勃的上官,也是这些年待王勃不薄的人。寻到他私宅,递了名,等了许久,门开了,凌季友亲自出来,让进书房,关了门。
灯下,凌季友的脸,比薛华想的还沉。
“你来了。”凌季友给薛华倒了碗水,“我便知道,你会来。”
“凌司法,”薛华没喝水,“子安他......”
“我都晓得。”凌季友抬手止住,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薛公子,这案子,从头到尾,不对。”
“怎么不对。”
“人是头天夜里杀的,第二日天没亮,上头的人便到了,一进门直奔夹室,像有人画了图给他们。”凌季友道,“夹室里搜出一卷文书,当场封了,快马送走,连我这管刑狱的,都没让看。”
“什么文书。”
“不知道。”凌季友摇头,“我只知道,那文书送走后第二日,刑部就来了人,一个叫周兴的,不审命案,先问子安在长安认识谁,跟东宫什么干系。”
听到东宫二字,脸色变了。
“这是要往太子身上牵。”凌季友看着他,一字一句,“薛公子,你该明白了。子安杀没杀人,反倒在其次。他是叫人摆到了这个位置上,做了由头。”
坐在灯下,半晌没出声。
“那便眼睁睁看着他死?”薛华抬起头。
“我若能救,早救了。”凌季友的声里,有疲惫,“我如今,也叫人盯着。今日见你,都是担着干系。我一个州司法,在这案子跟前,说不上话。”
“我不是没试过。”凌季友顿了顿,给自己倒了碗水,手有点抖,“事发第二日,我便在州官跟前,替子安分说了两句,说他虽糊涂,这案子办得太快,于律不合。”
“后来呢。”薛华问。
“当日散衙,便有一位上头来的,寻到我值房。”凌季友的声压得更低,“他没呵斥我,只跟我讲,凌司法办案多年,前程不易,有些案子,不该问的别问,家里还有妻儿老小罢。就这一句,客客气气。”
凌季友抬起头,看着薛华,苦笑。
“我听懂了。我再开口,下一个进牢的,便是我。”
坐在灯下,没说话。看着凌季友,这个比他年长、在刑狱里滚了半生的人,说到妻儿老小四个字,眼里那点惧,藏不住。
原以为,凌季友是官,总能使上力。眼前这个人,眼里有愧,有急,更多的是怕,跟自己一样,是个使不上力的人。
两个人的干系,在这一夜,悄悄变了。薛华头一回,没把他当能托事的官,只当一个同样被困住的朋友。
凌季友沉默了许久,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推给薛华。
“虢州,没人能翻这案子。”凌季友压低声,“能救子安的,只有上头。你若真要救,便去长安,寻够分量的人,递状子,上达天听。这是我能指你的,唯一一条路。”
把声音再压低些,一项项交代。
“到了长安,先去御史台,找敢说话的监察御史。再寻门下省,那是封驳诏令的地方,有几位老臣,骨头还硬。状子上,别喊子安冤枉,他杀人是实,喊冤没人听。你只咬一条,此案程序违律,文书不登,要请三司复按。”
“把一桩定死的罪,搅成一桩还能议的案,便有了转圜。”
“切记,”凌季友看着他,“别提东宫,一个字也别提。你提了,状子递不上去,人先没了。让上头那些人,自己去斗。”
接过那张纸,纸上是几个名字,几处门路。抬头看凌季友,重重点头。
“多谢。”
“不必谢我。”凌季友看着,叹了口气,“我对不起子安,我只能做这些。你......多保重。这条路,凶险。”
又从柜中取出一小袋碎银,推过去。
“拿着使。”凌季友道,“奔走处处要钱。我能出的,就这些。”
没推,收下,朝他,郑重一揖。
把纸贴身藏了,起身告辞。
出了凌宅,夜风吹面,虢州的夜,黑沉沉。抬头望了一眼牢狱的方向,那里没有灯,只有高墙的轮廓。
不觉握紧了拳。
州里的门关着,便去撞长安的门。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得给子安,撞出一条活路来。
在牢墙外站了片刻,对着那堵高墙,极轻地说:“子安,等我。”
回客栈,连夜收拾,把那一袋碎银、那张门路,贴身收好。天没亮,城门口刚放人,便上了路,打马往北,一路往长安去。
到了长安,揣着写好的状子,一家一家,去敲故旧的门。有的递进去,半日没回音;有的门吏,连门都没让进,只说主人病了,不见客。从城东,走到城西,鞋上全是灰,状子还揣在怀里,没递出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