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重扉昼下收名纸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529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到了长安,才知道,虢州那几扇关着的门,算不得什么。

 

长安的门,更高,更厚,朱漆铜钉,门房里坐着的人,眼皮都不抬。

 

先去御史台,寻凌季友纸上写的那位监察御史。名刺递进去,等了一个时辰,门房出来,说御史奉旨出巡,不在京中,归期不定。问去了哪儿,门房看一眼,没答,把名刺还,关了门。

 

又去门下省,寻一位以敢言出名的给事中。

 

这一位,倒是见了。在门房里候到日暮,人散了,才有个老吏引进去。那给事中听完,一直没作声,手指在案上轻轻敲。

 

“你说,虢州这案子,文书不登,快马送走,程序违律。”那给事中终于开口,“你可有凭据。”

 

“虢州司法凌季友,愿作证。”薛华道,“他经手刑狱,亲眼所见。”

 

那给事中沉默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

 

“薛公子,”那给事中道,“你可知,那卷文书,送去了哪儿。”

 

没答。

 

“有些案子,”那给事中的声不高,“到了某一处,便不再是案子。老夫这把年纪,见过的多了。你叫老夫替一个杀了人的,去问那卷文书的下落,老夫......”

 

那给事中回过身,摇了摇头。

 

“老夫帮不了你。”那给事中道,“你请回。这话,今日你没说过,老夫没听过。”

 

还想再求,那给事中已经唤人送客。被引着出来,身后的门,一扇扇合上。

 

又去寻了两处。一处是秘书省一位校书郎,年轻时受过薛家恩惠,听完,脸涨得通红,在屋里来回走,末了站住,压着声。

 

“薛兄,恩我记着。”那校书郎道,“可这状子,我连署名都不敢。你不知道,前月有个小官,就因为议论了一桩上头办的案子,第二日便贬去了岭南,一家子哭着出的城。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薛兄,你打我骂我都行,这个头,我不敢出。”

 

那校书郎送到门口,回去取了一包银子,硬塞过来,红着眼。

 

“我能做的,就这个。”那校书郎道,“薛兄莫嫌。”

 

没要,告辞出来。

 

另一处,是在长安的同窗,如今在吏部做个主事。同窗见了,先是一喜,听明来意,喜没了,留吃酒,席间只劝。

 

“你这人,还是当年的脾气。”同窗给斟酒,“可世道不是书。你为朋友两肋插刀,刀插完了,朋友未必救得回,自己先没了。值么。”

 

“没想过值不值。”薛华喝了酒。

 

“你呀。”同窗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劝,临了也只能送出门,帮不上别的。

 

在长安,跑了七八日。

 

薛家在京中的故旧,登了个遍。起初还有人见,奉茶,听,听了便叹气,说容我想想。第二日再去,不是病了,便是出门了。到后来,门房一见是薛华,连帖子都不肯接,只说我家老爷吩咐,近来不见外客。

 

写的状子,托人递,从这一司,转到那一司,转了几道,最后原封退回来,上头一个签押都没有。

 

带的盘缠,眼见着见底。客栈催了两回房钱,当了一件衣裳,又当了一支笔,才勉强支应。长安米贵,一日只吃两顿稀的,白日里奔走,鞋都磨穿了底。

 

这一日,寻到刑部一位老主事,是薛家父辈有旧的。那老主事留吃了顿酒,席间,叹了口气,把话挑明。

 

“贤侄,别跑了。”老主事道,“你当你递的是状子?你递的是祸。这案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上头角力,拿一个死人、一个活囚做文章。你这时候往里撞,是替谁撞。”

 

“我替我兄弟。”薛华握着酒杯。

 

“你兄弟杀了人,铁证如山。”老主事看着薛华,“你救他,是情义。可你再跑下去,搭进去的,是你自己,是薛家。如今京里,谁见了你不躲?你父亲在家,知道你在长安做这些,他安得了心?”

 

低着头,没说话。

 

“你自己算算,”老主事又道,“这几日,你见了几个人,办成了几件事。银子花了,人情尽了,人家怎么对你。不是人心凉,是这案子,没人敢沾。你再执迷,连你,也要被人记上一笔,往后薛家子弟的前程,都要受你连累。”

 

这一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从那门里出来,长安的夜,起了风。走在街上,看两旁高门紧闭,灯火从门里透出来,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走过西市。当年和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吃酒的那间酒肆还开着,里头灯火通明,划拳的声一阵阵。立在对街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那一夜他们四个,击掌为约,何等意气。如今一个在死牢,一个在街头,其余两个,远在他乡。

 

王勃当年写的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浮上来。念到知己二字,喉咙发紧。若此刻转身走了,回河东去,从此不问,还是那个薛华么。子安在牢里,若连他都不来,子安会怎么看这世道。

 

在西市口,站了很久,风把衣袍吹得猎猎响。也动过这个念,算了,尽了力便算对得住。脚往客栈挪了两步,又停住,甩了甩头,把这念甩开。

 

这才尝到代价的滋味。奔走这些日,子安没见着,状子没递上,自己,倒成了个瘟神,朋友绕着走,故旧避着。头一回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见别人落难,只远远看着。站出来,是要拿自己去填的。

 

回到客栈,夜深,一个人坐着,几乎要绝望了。

 

案上摊着写废的状子,一张张看,看到后来,提笔,给凌季友写了一封信。

 

信里写,长安的门,都关着,尽了力,办不成。写自己无颜见子安。把这几日见的人、听的话,一一写了,末了写道,若连凌司法也无法,子安便真没救了。写到末了,停了笔,望着那一点灯火,半晌,把信折好。

 

把信交了驿,回屋把状子一张张收拢叠齐,没有再写,也没有睡,就坐着,一直坐到天明。

 

那封写满无力的信,连同这一趟撞得头破血流的奔走,由驿马驮着,出了长安,一路往西,再转道南下,往虢州去了。信上没写一条门路,只写满了一个人,使尽全力之后的愧。

 

这封信到了虢州,会落进谁的眼,会叫那个人,做出什么,薛华不知道。只清楚,能做的,都做尽了。

 

窗外长安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街上有了人声车马,这城照旧醒过来,没人记得有个年轻人,为他兄弟,在这儿撞了七八日的墙。

 

怀里那点盘缠,一日少似一日。头几日,还肯去那些高门,递名帖,候在门房,一等便是半日,到末了,门吏出来,一句主人没空,便打发了。后来几家,连名帖都不肯收,门一关,由他立在门外。

 

白日里,在长安的街上走,一家家碰,一家家碰钉子,肚子饿了,便买两个胡饼,就着冷水吃。夜里回到客栈,把剩下的钱,数了又数,付了店钱,已没多少。

 

有一处,在门房,从晌午,一直等到日头偏西,那门里,才出来个管事,把名帖,原样退还,说主人说了,这案子,沾不得,叫郎君,另寻门路。捏着那张退回来的名帖,站在台阶上,半晌没动。街上风大,卷起尘土,扑了一脸。

 

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鞋尖露了棉,袜口也磨出一个洞。把名帖,慢慢收回怀里,转身,又往下一家去。

 

灯花爆了一下,案上那点火光,跟着晃了晃。薛华趴在案上,头一回,累得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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