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牢里,没有白天黑夜。
天地,缩成了一间屋。门是厚木,齐胸一个小洞,递饭、递水。高处一扇气窗,窗棂粗,漏进来的光,一日里挪一小段,靠那点光,记时辰。
先学会的,是这里的规矩。
饭一日两顿,多是霉米熬的稀,掺着沙子,从洞里推进来一只破碗。水一日一碗。溺在墙角瓦盆,隔几日才有人来倒。
铁链锁着手,又锁着脚,链子短,只能在三步内挪。睡觉就躺在那把发黑的烂草上,草里有虫,夜里咬人,浑身上下,起了一片红疙瘩。
懂医,清楚这地方,最容易染病。每日送来的水,先留一点,拿手指蘸了,擦眼、擦牙,再把脸、手,就着那点水,擦一擦。瓦盆尽量挪到下风处,盖子盖严。烂草隔几日,便趁有光,摊开抖一抖,抖掉里头的虫。
就这点讲究,让人在满牢的浊气里,没像旁人那样,浑身长疮、眼白发黄。
没叫自己烂下去。
每日那点光最亮的时辰,便扶着墙,在三步内,慢慢活动。抬臂,踢腿,转腰,链子哗啦响,动作小,做到身上发热、出点薄汗,才停下。又数呼吸,一呼一吸,数十遍,把心,数稳。
认得隔壁的人,凭声。
左边那个,白日里不响,到了深夜,便低低地哼,哼一支听不真的小调,哼着哼着,变成了哭,哭一阵,又哼。
右边那个,刚进来那几日,整夜拿头撞墙,一下,一下,狱卒骂了两回,后来不撞了,改成在墙上,拿指甲抠,抠个不停。
再远一间,有几日,听见一个人,天天喊冤,喊到嗓子哑,喊不出声。忽然有一日,牢门开了,脚步杂沓,那人被拖了出去,嘴里还在喊。从那以后,那间屋,再没有声响。
听着,心口明白。拖出去的,没有回来。
又过了几日,一个天没亮的清晨,被牢道里的脚步惊醒。
那一队人,停在斜对面一间牢门外,门开了,狱卒进去,拖人。那人没喊,也没挣,只在被架起来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家里......”后头的话没说完,叫人架着,拖走了。脚步一路出了牢门,远远的,没了。
牢道里,重新静下来。躺在草上,睁着眼,听着。那人不是去过堂,这个时辰,这个静法,是押去了刑场。
掂着自己,早晚也有这么一个清晨。手,在黑暗里,慢慢扣住了怀里的残纸。
没有像他们那样。怕,可不让怕,把自己泡软。把疑问,把那卷文书,把那些要弄明白的事,死死揣在心口,像揣着一点火,不让黑,把它灭了。
这一日,牢道里,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拖人。脚步多,进进出出,夹着锁链碰撞、文书翻动的响,还有个当官的,拿着册子,一间间,点名核对。
到了门前,那官停了停,翻着册子。
“王勃,”那官照册子念,“虢州,故杀官奴,死罪。”提笔,在册上,画了个什么,又问旁边,“年岁。”
“二十六。”狱卒道。
“籍贯。”
“绛州龙门。”
那官一一记了,又翻出一页,对照着,问可曾伏罪,可有口供,可有画押。狱卒一一回了,说犯人当堂认罪,口供、画押都在卷里。那官点头,在册末,又添了一笔。
“这一批,”那官合上册子,跟旁边的吏员道,“虢州七名,连同前几州的,三日内,一并送省,赶在秋决前,呈上去。”
“是。”
那官记了,合上册子,往前走,到下一间,又点名。
坐在草上,听着那脚步,一间间远了。心,沉了沉。
这是在造册。秋后大决,各处死囚,要汇成总册,一级级往上送,最后送到长安,等一个朱批。朱批下来,册子上的人,便要一齐,开刀问斩。
先前只当,自己随时会死。如今清楚,死也有死的章程,要等,要凑,要上头那一笔。
而那笔,正在路上。算了算,三日送省,再一级级呈,快则半月,朱批便能回来。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没有慌,靠着墙,把这些日子,一桩桩,排好。得在朱批下来之前,弄明白那卷文书的事。若等刀架到脖子上,便什么都晚了。
到了夜里,常送饭那个老狱卒,从洞里推进饭,停了停,没立刻走。
“先生。”老狱卒压着嗓子,隔着门,“今日点了名,册子,快送上去了。这一去一回,快则半月,慢则......也就一个多月。先生......掂着个数。”
凑到洞口。
“老丈,”王勃道,“我问一句。这虢州,近日可有什么人,为我,来过。”
那狱卒沉默了一下。
“有过一个年轻郎君,”狱卒道,“要见先生,没见着,在牢门外,站了好几回。后来,听说往长安去了。再没回来。”
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
是薛华。来了,又走了,去了长安。不知道,那一趟奔走,成了没有。
“老丈,”王勃又问,“册子呈上去,便一定......一定准么。可有不准的。”
那狱卒沉默了一下。
“也有。”狱卒压低声,“赶上大赦,便不死。赶上朝堂上,有人替你说话,案子发还重议,也或有转机。只是这等事,少。先生这案子,瞧着是上头定了的,难。”
“大赦......”念了一句。
“先生莫抱这指望。”狱卒道,“大赦可遇不可求。先生若真有门路,还是盼着,京里有人,肯在这册子上,动一动。”
“多谢老丈。”王勃道。
“先生快吃饭。”那狱卒的声低,“旁的......莫多想。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洞口的光,移开了。
端着那碗稀粥,没立刻喝。伸手,摸到怀里,祖父那页残纸还在,荷包还在,贴着心口,温的。把残纸,隔着衣裳,按了按。
大赦,不敢盼。京里有人替他说话,更不敢指望,薛华一个白身,能掀起什么。可还是把狱卒那两句话,记下了。这是在黑里,听见的,唯一一点缝。
坐在黑里,听牢道深处,那一册点名的动静,渐渐散了。
死牢是一间封死的屋,封在闭着的城里,封在没选过的命里。可在这黑里,还留着一样东西,没叫它死。
不肯,糊里糊涂,挨那一刀。
把粥,一口口喝了,碗底的沙子,硌了牙,也咽了。
扶着墙,慢慢躺下,链子响。闭上眼,数着日子。册子上去,朱批下来,剩下的,也就这一个多月了。
在黑里,对着那一点看不见的光,又把那个念头,立了一遍。哪怕只剩一日,也要把这案子,问个明白。
那上了年纪的狱卒,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压着声,补了一句。
“郎君是读书人,该晓得。”狱卒道,“这世上的活路,多半不是等来的,是有人在外头,替你跑断了腿,才跑出来的。你且把自己,顾好,莫先垮在这牢里。”
望着那佝偻的背影,点了点头,没出声,把这话,记下了。
秋,深了。气窗那点光,一日短似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