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
王勃走下石阶。青石的台阶被无数人踩过,光滑发亮。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下走。身后的阁门越来越小,从方框变成小方块,最后变成一个点。他没有回头。那个点不会消失,它刻在时间里,时间抹不掉。
他手扶着栏杆。木头被雨水淋得发黑,摸上去粗糙。他摸着那粗糙的木头,想起三十四年前第一次走下这座阁。那时他走得很快,一步跨两级,像在跑。急着离开,急着南下,急着去见父亲。他不知道那一次离开就是三十四年。再来时,阁还在,人老了。他走得慢,慢到每一步都要停。不是累,是舍不得。舍不得这座阁,这条江,这片落霞。但他还是要走。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回不去了。回不去长安,回不去蜀中,回不去龙门。哪里都回不去了。只有往前走。
他走到最后一级,停下来。石阶尽头是一片空地,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他站在那里,看着空地。三十四年前,他在这里站过。那时他穿着青衫,袖口磨了毛边,站在这里看江面的落霞。落霞很美,美到忘记时间。他站了很久,天黑才走。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还是同一个人,同一座阁,同一条江。但时间不一样了。现在是现在,不是过去。过去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阁门。门开着,里面灯笼点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得阁内一片通红。书生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皮影戏。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出阁门,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裹紧衣襟。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凉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很宽,手藏在里面看不见了。
他走在江岸边。风很大,吹得衣襟猎猎响。他没有按住,就让风吹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石板路很长,沿江岸延伸,看不到尽头。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挑担的脚夫匆匆走过,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他们看王勃一眼,又转过头去。没有人认识他。他是王二,一个普通老人,走在江岸边,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走过渡口。渡口停着几艘船,船夫坐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火星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一个船夫看到他,问:“老先生,坐船吗?”他摇了摇头。船夫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抽烟。烟抽完了,他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灰掉进水里,漂走了。
他走过一家客舍。门口挂着灯笼,纸糊的,红彤彤的,上头写着“洪州客舍”四个字。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他住过这家客舍,住了一夜。那一夜,他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手稿,毛笔,荷包。现在手稿散了,毛笔沉了,荷包沉了。三样东西都没了。但他不觉得空。它们在江底,在淤泥里,在石头缝中。它们在,他也在。
他走过洪州城门。城门关着,门闩插上了,铁链绕了几圈,挂着一把大锁。铁链在风里晃了晃,叮叮当当响。他站在城门前看着那扇门。门很高很大,朱红色,门钉是铜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城墙走。城墙很长,沿江岸延伸看不到尽头。他走在城墙下,墙很高,挡住了风。风小了,但他的衣襟还在飘。
他走了很久。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很圆很大,挂在城墙上像一个白盘子。月光照在城墙上,墙变成了银白色。他走在银白色的墙下,像一个影子。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他走,影子也走。他停,影子也停。
他走到城墙尽头,停下来。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里。他站在路口看那条路。路很窄,两边长满了草。草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许是山里,也许是河边。也许什么地方都不到,只是一条路。
他站了一会儿,走上那条路。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草很高,高过膝盖。草叶刮着他的裤腿,沙沙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拨开草。草上沾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丝丝的。他没有低头看,只是往前走。露水越来越多,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停。
他走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的腿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许只是想走。走了,就不用想了。
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老槐树。很大,树干很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脸。树枝全断了,只剩几根粗的,指着天空。树干上刻着字,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摸到了一个“通”字。祖父的手迹。
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字。风吹过来,槐树的枯枝沙沙响。他想起祖父。祖父在龙门也种了一棵槐树,比这棵大,比这棵老。那棵枯死了,这棵还活着。活着就好。
他摸了摸怀中的砚台。父亲留下的第二方。砚底刻着“通”字,边角磕掉了一小块。和祖父那方一模一样。他用了很多年,磨了很多墨,写了很多字。现在不写了。
他蹲下来靠着树干。树干很粗,硌着他的后背。他没有动,就靠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咳得脸都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沾了唾沫,亮晶晶的。他没有擦,就让手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