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砚台。父亲在交趾港口给他的那方,跟了他三十多年。砚底刻着“通”字,边角磕掉一小块,是父亲磕的。在交趾批阅公文时磕的。磕完了,也没修,就让它缺着。他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砚台上,泛着青幽幽的光。砚池里还残留着墨迹,是昨夜磨的墨,干了,结成薄薄一层壳,像霜。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把砚台放在树根旁。放在泥土上,稳稳的。他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些土盖在砚台上。土湿湿的,黏黏的,盖上去,把砚台埋了一半。他看了看,又拨了一些土盖住。砚台看不见了,只有一个小土包。
他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土粘在手上拍不掉,他没有再拍,就让土粘着。
他转过身,沿来路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在月光下变成了一个黑影,像站着的人。小土包在树根旁,像刚垒的坟。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小路,到了官道。官道很宽,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月光照在官道上,变成了银白色。他走在官道上,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尘土在月光下泛着光,像碎了的金子。
他走了很久。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白白的,亮亮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了。先是最暗的那几颗,然后是亮的。最后只剩一颗最亮的,在东边,挂在树梢上,像一只眼睛。他看着那颗星星,星星也看着他。然后星星灭了。
天亮了。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官道上看着前方。前方是南,是洪州,是他来的方向。他没有回头,往北走了。北边是长安,是回不去的方向。但他还是往北走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往北走,至少知道方向。方向知道就不会迷路,不会迷路就能走到头,走到头就可以停了。
他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脸被晒得发烫,他没有擦汗。汗水从额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蜇得疼。他眨了眨眼睛,泪水流了出来。不是哭,是汗蜇的。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全是土。土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没有擦干净,就糊着。
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左边往东,右边往西。他站在路口看两条路。东边是海,西边是山。他不知道该走哪条。站了一会儿,他往东走了。东边有海,有南海。南海里有莲子,有荷包,有毛笔。它们在水底,在淤泥里,在石头缝中。他要去看看它们。虽然看不到,但离得近一些。近一些就能感觉到,感觉到了就知道它们在。
他走在往东的路上。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头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腿软了,不听使唤。他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树是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他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继续走。
走了很久,他看到了海。蓝的,一望无际的蓝。天也是蓝的,和海一样的蓝。蓝到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他站在海边看着那片蓝。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吸了一口气,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咳得弯了腰。直起身时眼前一黑。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眼前亮了。
他蹲下来,从脚边拾起一块石子。石子是扁的,被海水磨得很光滑。他握在手里,凉凉的。他用力抛进海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到岸边,碎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干了,拍掉了。手上只剩下那个圆疤,莲子的印痕。淡白色,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把手握紧,疤痕贴着手心,微微发烫。
他转过身走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起来。他没有按住,就让风吹着。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赣江边的古渡头,青石板阶被江水浸得发潮。王勃立在碑旁,望着江面。落霞敛尽,暮色沉落,星星次第缀满天幕。
他从怀中取出杨炯的字条。
“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今王后已矣,吾谁与归。”他轻声念出,喉间发紧。
字条托在掌心,轻得似承不住半分重量。江风卷来,纸角翻飞。他缓缓抬手,将字条贴着水面递过去,任江风卷着它漂向江心。
纸片触水即化,墨迹顺着水流晕开。“愧”字竖心旁化作墨影,“王”字三横化作三道水痕,“吾谁与归”字字拆解,随浪漂散。唯有戳破纸页的那笔墨痕,如细针立在水面,片刻便沉了下去。
江面上再无痕迹。他立在江边,望着空茫江面,许久才转过身,沿江岸缓缓前行。
他走出阁门,江风裹着水腥气扑来,拢了拢衣襟。手上空空,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沿着江岸往回走。
风很大,吹得衣襟猎猎作响。他没有按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颀长,投在石板上,随脚步一晃一晃。他走过城墙尽头,拐上一条窄路,两侧衰草齐膝,刮着裤腿沙沙作响。
走了许久,路到尽头。一片空地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他走过去,指尖抚上树干,摸到一个模糊的“通”字——祖父的手迹。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父亲的砚台,轻轻放在槐树根旁,用手拨起湿黏的泥土,一点一点盖住。直到砚台彻底被土埋没,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包。
起身时膝盖蹲得发麻,他晃了晃才站稳。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沿来路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黑影,树根旁的小土包像一座刚垒起的坟。
他看了片刻,转回头,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