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的日子,长起来没边,过起来又快。
他学会在一间黑屋里,把时辰一寸寸过。
光从气窗进来,先是一线,落在东墙上,慢慢挪到墙角,便淡了。靠这线光,他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听声也能听出时辰。狱卒换岗的脚步,午前、午后各一回。远处城里的钟,隔着几道墙传来,闷闷的。
冷总在天亮前最重。他把膝盖抱紧,等那点光起来,冷才退一分。
怀里那方旧砚,贴在心口,冰凉。
黑暗里,他把自己看了一遍。
身子瘦了,腰带往里收了两个孔。手伸到眼前,指节大了,皮肉薄了,腕上叫铁链磨出一圈硬茧。
这双手,从前在沛王府提笔是提笔。如今锁着,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
记忆不讲次序,碎片一样浮上来。
龙门旧宅,祖父书房里那只落锁的木匣,火里抢出的残纸。黄河边,风裹着沙,打在脸上。九岁那年,灯下,父亲一笔一画教写字。
沛王府,朱门画阁,和李贤对坐,一个写,一个看。斗鸡那日,满场彩声。被逐出门,回头,门在身后关了。
蜀道,栈道在云里,牵着马,一步一挪。锦江的月,满船的诗。阿莲,一只隔着水递来的莲蓬;她低头补网,耳坠子晃。上船时,她立在岸上,一直望到看不见。
这些零碎,平日想不起。在这黑屋里,反倒一桩桩亮得很。
他没有拦,由着它们来,像翻别人的一生。
写过的诗,写过的文章,西市酒肆,四个朋友,击掌。那些热闹,那些意气,如今隔着黑看,是真的,又不够。
真的,是那时满心是热。不够,是守着这些,以为才学文章便能走遍天下,到头来,连一扇门都护不住。
若没写那篇檄文,没开那扇窗,如今会在哪儿?
或许还在沛王府,或许在长安,做个小官,平平稳稳。
这念头才起,他自己摇头。
没有这两篇祸,便不是王勃。读的那些书,受的那些教,本就叫人看见不平,忍不住。
他在黑里坐着,把这些一一放下,又一一拾起。
静,深得很。
静底下,却像压着什么。不是太平,是另一样东西,在慢慢聚拢。
他察觉出,牢里有些不一样。
守门的狱卒换了两张生脸。有几回,他听见牢道里有人压低声说话,一靠近门,话便停了。
白日里,上头来过人,站在牢门口,隔着门朝里看。看了半晌,没问,走了。
他又去数那点光。
这两日,光在墙上挪得比从前快,像白日短了。秋深了,日头越来越偏。
这一夜,他被牢道里的脚步惊醒。
两个人守在门外不远,压着嗓子说话,以为他睡熟了。
他不出声,把耳朵贴近门板。
“……这案子,捅上去了。”一个道,“听说朝堂上要议。”
“一个杀人犯,议什么。”
“你懂个屁。我听上头来的人漏了一句,这案子后头牵着东宫。有人要借它,做太子的文章。这几日,长安那边怕正吵翻了天。”
“东宫……”另一个倒抽一口气,“那咱们这小牢里关的,是个什么人物。”
“什么人物,一个倒霉鬼罢了。上头神仙打架,他一个小鬼,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未必知道。少议论,这话传出去,你我脑袋搬家。”
“那秋决的册子呢。”
“压着没敢批。京里没争出结果,底下谁敢动手。走了。”
脚步远了。
他贴在门后,站了许久。
东宫。
周兴那日绕着弯子问和太子的干系,如今听明白了。这条命,杀曹达这桩罪,是有人要拿去,做对付李贤的刀。
黑暗中,他的手慢慢握成拳。
自己的命,认。可有人要借这脏命,去害那个曾与对坐写字的少年,去搅乱国本,不甘心。
他只掂出,有什么正在墙外头动,朝着这一间慢慢过来。
是大赦,是朱批,是那卷文书牵出的动静,还是死期,分不出。
已经被剥得差不多什么都不剩了。
功名没了,名姓半没了,自由没了,连这条命也早不是自己的。
剥到这一步,反倒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清楚。
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这一口还喘着的气。
他靠着墙坐着,不悲,也不喜,像风暴眼里那一小块暂时不动的静。
这一生遇过的人,一个个从眼前过。祖父,父亲,李贤,薛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还有蜀地那个叫阿莲的女子。
掂着,自己若就这么死了,最对不住的是哪一个。
不是怕他们伤心,是答应过的事,一桩桩都还没做。
祖父面前,要把那不行的道问到底。朋友那边,他日相逢,要有以相告。阿莲也叮嘱过,要好好的。
不能食言而肥。
祖父那八个字浮上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在黑里念了一遍。
这半生,好像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信的道一样样行不通。
可“已知之矣”后头是什么,从前没往深里想过。如今在这黑屋里,隐约触到一点边,又抓不住。
他没有急,等着。
牢门外又有脚步,停了停,过去了。气窗里那点光慢慢淡下去,黑又要来了。
甬道黑透之后,他还贴着墙,没动。
黑暗里,许多年前在龙门,祖父领着他在灯下读史。读到那些蒙冤受屈却不肯折节的人,祖父说,世道再坏,人心口总得留一杆秤。
那时年少,听着只当平常。
如今自己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才品出那句话的分量。
沛王府那个花下与对坐的少年,如今已是储君。自己这一身罪,若真如狱卒所说,叫人引向东宫,那纵死,也不安心。
黑暗中,他把手按在心口,一遍一遍逼着自己把那点慌压下去。
怀里的残纸按了按,闭上眼,在黑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