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秋阳斜斜铺在赣江水面,滕王阁的飞檐翘角浸在淡金光影里,檐下风铃轻响,混着江边的水汽飘远。
杨谦之踏着青石板,一步步靠近这座名动天下的阁楼。
昨日在茶馆,他偶然听见说书人的唱喏。醒木一拍,满座寂静。“诸位可知,重阳那日,这滕王阁上竟现奇人!”
说书人捋着山羊胡,声音忽高忽低:“白发如霜,旧青衫洗得发脆,就站在阁边栏前,望着落霞望了近一个时辰。末了,取石为笔,在壁上题诗一首,转身便走,竟无一人敢上前相问。”
茶客们顿时炸开了锅。“莫不是神仙下凡?”“我看是王子安的魂灵回来了!”“胡说,王子安早逝多年,怎会在此现身?”议论声此起彼伏,终是没个定论。
杨谦之放下几枚铜钱,指尖碰了碰微凉的茶盏,起身离去。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石板路沁着湿意,青苔攀附在石缝间,踩上去发滑。他微微弯腰,指尖轻扶着路边的老槐树,步子放得极缓,生怕失足。
阁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几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正围在壁前抄录诗文,神情虔诚。
壁中央,《滕王阁序》的刻字苍劲有力,墨迹虽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意气风发。书生们凑得极近,一笔一画对照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这‘落霞与孤鹜齐飞’,真是千古绝唱!”“若能得见王子安真迹,死而无憾啊。”
杨谦之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阁壁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藏着一小块空白,被密密麻麻的题诗簇拥着,不细看,竟真会忽略。空白处,新刻的字迹浅浅印在墙上,似是写字的人力气不济,却字字端正,一笔不苟。
他停下脚步,俯身凑近,指尖悬在字迹上方,未敢轻触。笔画微微发颤,却骨架分明,起笔一顿,行笔沉稳,收笔再一顿,那顿挫间的韵味,与父亲杨炯留下的王勃诗稿上的字迹,分毫不差。
像一个饱经沧桑的人,一步一停,走过半生风雨,也藏了半生心事。
诗只有四句,刻得极浅,却字字叩心:
槛外长江空自流,阁中帝子去不留。
落霞孤鹜千年在,谁识当年王子安。
杨谦之僵在原地,目光黏在那四句诗上,久久未动。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最后一句时,指尖忽然发凉,指节控制不住地发颤。
谁识当年王子安。
他识。父亲也识。父亲耗尽一生收集王勃的诗稿,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喃喃道“他比我好”。彼时他年幼,不解其意,此刻望着这字迹,终于懂了。
所谓的好,从不是辞藻的华丽,而是那份藏在文字里的赤诚,让人念着、找着,刻在心里,永生难忘。
他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些浅浅的刻痕,触感粗糙,却能清晰摸到起笔的顿挫、行笔的沉稳。这是王勃的手,写尽山河壮阔、知己情深的手,虽早已化作尘土,却借着这字迹,留在了人间。
一个书生抄完诗文,转身时瞥见了他,好奇地走了过来。
书生探头打量着角落的题诗,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是谁写的?字迹寻常,刻得又浅,倒像是随手而为。”
杨谦之垂着眼,指尖依旧停在刻痕上,未发一言。
书生又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追问:“看你这般模样,莫不是认识这写字之人?”
杨谦之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愈发凝重。书生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摇着头转身走了,回去继续抄录那篇人人称颂的《滕王阁序》。
杨谦之依旧站在角落,望着那四句诗。日头从东边的檐角移到西边的栏边,光线从炽烈变得柔和,最后渐渐暗了下去。
阁里的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匆匆而来,抄完便走;有人驻足赞叹,却从未有人将目光投向这偏僻的角落。他们眼里,只有《滕王阁序》的千古绝唱,只有“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壮阔,无人知晓,这角落里的四句诗,藏着一个千年未凉的名字。
天黑了,阁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朱红的光映在青灰的壁上,将那些刻字染得愈发鲜艳。角落里的四句诗,在红光中变得模糊,似要被这喧闹的光影吞噬。
杨谦之连忙伸出手,手掌轻轻挡在诗前,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将那四句诗稳稳护住。他凝视着掌心的影子,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诗还在,刻在墙上的字迹,从来不会被光影淹没。
他转身走下滕王阁,石阶陡峭,他扶着两侧的扶手,步子依旧缓慢。走到最后一级石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阁门依旧敞开,朱红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将阁内照得一片暖红,角落里的那四句诗,在红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转回头,朝着江边走去。
赣江水缓缓北流,水波轻漾,带着淡淡的水腥气。月亮从江面升起,清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随波荡漾。
杨谦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诗稿,那是父亲用一辈子心血收集的王勃诗稿,纸页边缘早已磨损,上面还留着父亲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的字迹映入眼帘,“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十个字,力透纸背。他凝视着那十个字,指尖轻轻拂过,眼眶微微发热。
看了许久,他才缓缓合上诗稿,小心翼翼地揣回怀中。
江风拂面,吹乱了他的衣襟。他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若有一日你见到王勃,替我说一声,杨炯欠他一句对不起。”
他没有见到王勃,却见到了这四句诗。这诗,便是王勃的心声,是他留在人间的印记。
他微微低头,嘴唇轻动,将那句迟到了许久的对不起,悄悄说给江水听,说给月亮听,说给吹过耳畔的风听。
他相信,它们会听见,会把这句话,传给那个藏在时光里的王子安。
风卷着江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杨谦之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一步步离去。
夜色渐浓,滕王阁的灯笼依旧亮着,角落里的四句诗,在暖红的光影里,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