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江南小镇浸在微凉的水汽里。
临河的茶馆青瓦覆顶,竹帘半卷,水汽混着碧螺春的清香漫在檐下。
说书人坐在竹台后,指尖敲着醒木,眉飞色舞地讲起一段新事。
说有个白发老人,重阳那日独登滕王阁,在壁角题下一首诗。
题罢,他从怀中取出物件,一样样轻放入江。
先是一卷手稿,纸页遇水散开,像一群白蝶打着旋儿漂向远方。
再是一粒莲子,圆润饱满,没入碧波便没了踪影。
接着是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绸缎沾水,莲影在水面晃了晃,转瞬沉下。
然后是一支狼毫毛笔,笔尖朝下,直直地立着坠向江底。
最后是一根红线,老人指尖一绕,红线滑落,轻飘飘地融进江水。
五样物件皆沉,老人转身走下滕王阁,身影渐渐隐在暮色里。
说书人猛地拍下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看官,你们说那人是谁?”
茶客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撞在茶馆的梁柱上。
穿短打的脚夫搁下茶碗,大声道:“那必是王子安!除了他,谁有这般气度?”
邻座的商人摇头摆手:“不对不对,王子安早逝于南海,怎会出现在滕王阁?”
有人接话,说是王子安的后人,也有人猜是崇拜他的文人。
吵来吵去,终究没个定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猛地拍桌,茶水溅出几滴:“我不管他是谁,那首诗写得好。谁识当年王子安,这话里的酸,我懂。”
旁边穿青衫的年轻人挑眉,语气带着傲气:“王子安何须人识?天下谁没读过《滕王阁序》?”
老头捋着胡须,语气沉了些:“知道文章,不等于懂这个人。文章传了千古,可写文章的人,反倒没人记挂了。”
茶馆角落,杨谦之指尖捏着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案上,起身时衣摆扫过竹凳,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出茶馆,站在青石板铺就的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脚夫吆喝着赶路,牵骆驼的胡商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骑马的官员身着锦袍,扬鞭而过。
没人看他一眼,他也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眼前的烟火人间。
他们不懂王子安是谁,不懂《滕王阁序》里的豪情与怅惘,更不懂“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意境。
于他们而言,日子不过是吃饭、干活、睡觉,平淡得像茶馆里的白开水。
可杨谦之懂。
他懂那人是谁,懂那首诗里的深意,懂江底五样物件藏着的未了心事。
他不会说。
信的人,不必他多言;不信的人,说了也只会当耳旁风。
石板路被连日的雨浸得发滑,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沾着细碎的水珠。
杨谦之走得极慢,指尖轻扶着墙沿,生怕脚下一滑。
走过布店,门口挂着各色绸缎,红的似霞,蓝的如江,绿的像塘边的柳,紫的若檐下的花,他匆匆扫了一眼,脚步未停。
走过粮店,门口堆着鼓鼓的麻袋,麻线捆得紧实,上头用墨字写着“米”“面”二字,他瞥了一眼,继续前行。
走过药铺,木质招牌上“童叟无欺”四个大字被雨水浸得发黑,伙计正忙着整理药材,他脚步未顿,径直走过。
不多时,私塾的竹门便撞入眼帘。
那是王勃当年教书的地方,如今换了小石头执掌。
竹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淌进心里,让人莫名安宁。
杨谦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石头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书卷,指尖正点在字上,见他进来,眉眼立刻弯了,语气亲切:“杨先生来了。”
杨谦之微微点头,没说话,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他静静听着孩子们读书,听小石头讲解文意。
小石头讲得不算好,偶有偏差,可他格外认真,发觉讲错了,便红了耳根,连忙翻书更正,再重新讲一遍。
孩子们也不挑剔,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得格外专注。
下课铃响,孩子们像雀儿似的散开,叽叽喳喳地跑出私塾。
小石头走过来,拉过一张竹凳,坐在杨谦之身边,身子微微前倾。
“杨先生,你找到那个人了吗?”他的声音很轻,眼里藏着一丝期盼。
杨谦之知道他问的是谁,缓缓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他还在吗?”小石头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杨谦之垂眸,看着地面的青石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知道。”
小石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他拿起案上的花瓶,将里面枯萎的莲蓬取出,换了一把新鲜的青莲蓬。
青莲蓬饱满圆润,一颗颗莲子紧紧挤在一起,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小心翼翼地插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杨谦之身边。
“先生说过,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她家门口,也有一片这样的莲塘。”小石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
杨谦之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向花瓶里的青莲蓬。
莲蓬还嫩,莲子尚未饱满,像极了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低声道:“我走了。”
小石头起身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关上竹门。
杨谦之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走到莲塘边,脚步顿住了。
莲塘里的莲花早已谢尽,只剩一片枯黄的莲叶,边缘卷得厉害,像被烟火燎过一般。
风一吹,莲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站了片刻,指尖拂过一片枯叶,才继续前行。
他心里清楚那人的身份,清楚那些物件里的执念。
可他不会说。
那人本就不需要被世人知晓,他做过的事,写过的诗,已然流传世间。
传下去,就够了。
至于是谁写的,又有什么要紧。
风卷着莲塘的枯叶,追着他的脚步,远处的滕王阁方向,似有一声轻叹,混在风里,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