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州司法凌季友那一夜没睡。
案头摊着一封信,是薛华托人辗转送来的,纸都磨毛了边。
信里没几句囫囵话,只说在长安四处碰壁,故旧皆闭门,一个白衣使不上力。子安的命只能托给凌司法,求凌司法看在同衙一场、看在子安是个可造之材的份上,想法子。
他把信看了三遍,搁下,又拿起,最后把灯往跟前拨了拨。
多年前一桩旧事浮了上来。
那时还在乡下做县尉,遇上一个后生,叫人诬了杀人。证据看着确凿,凶器、人证都有,县里要草草定了抵命,上头还催着结案。
他升堂审了一回。那后生当堂喊冤,喊得嗓子都破了。
他留意到后生说到一处时眼神不躲,反倒直直望着,像把命都押在这双眼睛上。
夜里翻供词,越翻越觉出几处对不上。凶器上的血迹、人证话里的时辰,都有破绽。
他顶着上头的催逼,亲自下乡重查。白日勘现场,夜里访邻人,鞋都磨破一双,多查了半个月。
从一处不起眼的脚印、一个被人忽略的时辰里顺藤摸瓜翻出真凶,原来是真凶嫁祸,把那后生从刀口下救了回来。
后生被放那日,跪在他跟前磕头痛哭。他扶起来,只说了句:
“我不图你谢,我图的是这刀下莫枉杀了人,图我夜里睡得安稳。”
后来宦海沉浮,升迁调任,见多了官场的圆滑,看多了同僚为着一顶乌纱、为着不得罪人,明知案子有冤也装看不见。
那点锐气叫岁月和人情磨下去不少。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学会了话到嘴边留三分。
他以为自己早把当年那个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后生顶着上头查案的县尉忘了,忘了那夜勘案时心口那点滚烫。
此刻坐在灯下,那个后生又想起牢里的王勃。
心口某个以为凉透的地方,一点点又热了回来。
他清楚这案子的分量。
王勃杀奴是真,按律当死也不假。
若出头,翻的不是杀人的罪,是这案子办得太快、太巧,巧得不合规矩,巧得像有一只手在背后催着、推着,要赶在什么之前把人杀了灭口。
一个小小州司法,去碰这背后不知站着哪尊神的案子,轻则丢官,重则连自己、连一家妻儿都搭进去。
这利害翻来覆去掂了一整夜。
他在案前坐了一宿。灯花爆了几回,蜡泪堆在台上,动也没动。
天蒙蒙亮时,他站起身,去打了一盆水,净了手,一遍一遍,像要洗掉什么。
回到案前,研墨。墨锭在砚上转得慢,一圈一圈,把墨研得浓黑。
铺开纸,提笔,写下一道状。
没有喊王勃杀人冤枉。那是事实,若在状上替杀人喊冤,便是欺心,状也立不住。
只钉这案子的程序,一条一条,全是违律的地方。
其一,奉命拿人,天未明便直奔王勃廨舍夹室。事先是何人走漏的风声、指的路,未有交代。
其二,夹室搜出的油布文书,当场便封,专人送走,未曾登记入册,违了文书封缄登记的制度。
其三,一桩人命重案,从拿到判,不过两日,未经复审,便草草定了死罪。这等神速,不合律例,也不合情理。
状写得字字有据,不涉半分私情,只问这案子是谁在催、为何这般急、那卷不登记便送走的文书里藏着什么。
他清楚,只要把这几条钉上去,朝廷就不能由着这案子糊里糊涂地杀下去。
写完,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状誊了数份,一份份折好,分别写明递御史台、递门下省、递过境的监察使。
打听准了,这两日有一位魏御史奉旨巡按江南,正路过虢州,歇在驿站。
当夜,他换了便服,揣着状,独自去驿站求见魏御史。
魏御史是个清瘦的中年人,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很亮。
见凌季友深夜来访,屏退左右,连驿站的灯都叫人端到了门外。
凌季友把那案子的蹊跷、把状上的几条一一陈了。
从曹达逃匿、藏匿夹室,说到那一夜的命案,再说到天未明拿人、文书不登即封、两日定死这几处不合律的地方。
说得不疾不徐,只摆事实,不带半分意气,末了双手把状呈上。
魏御史就着灯把状细看,一条一条。看到“文书不登即封”那一节,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罢,没有立刻言语,把状搁在案上,沉默半晌,抬眼看。
“凌司法,你可知这一递,可能得罪人,可能连你的官帽也保不住,甚至祸及家人。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怕不是一个虢州。”
“下官知道。”凌季友躬身,腰弯得很低,“下官也怕,一夜没睡,想的就是一家老小。可下官做的是刑名这一行,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这一行若明知案有蹊跷、明知有人在程序上做手脚,还装聋作哑,由着它把人速速杀了,下官这官做着也愧,夜里也睡不安稳。”
“只求御史把这状递上去,叫朝堂上有人看一眼,叫这案子晒一晒。杀人该偿命,下官不替他赖这条命,他手上确有血。可若有人借案做局、要赶在人前灭口,也不该叫它在黑地里得逞。”
魏御史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像要把心口那点真假看透。
末了点了头,把状郑重收起,贴身放了。
道会分递御史台和门下省,也会在巡按的奏状里附一笔,自有分晓。叫回去静候,近日莫要声张,也莫叫人抓住把柄。
凌季友深深一揖,没再多说,退了出来。
没有回家,回了廨舍,把手上的衙务一一交代清楚。
文书归了档,印信交了出去。又跟副手说,若这几日有什么不测或被拿,刑名上的事照规矩办,莫乱。
副手愕然问缘故,他只摆摆手,没多说。
交代完,天已黄昏,他回了一趟家。
妻儿正在灯下。见他回来,妻子起身去热饭。
他在门口站了站,看着灯下妻子的背影,看着年幼的孩子趴在案上习字,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仰头唤了声阿耶,他应了一声,喉头有些发紧。
他没有把话说破,只当是寻常归家。
陪着妻儿吃了那顿饭,给孩子讲了半篇书上的故事,看孩子睡下。
妻子察觉神色不对,问是不是衙里出了什么事。他笑了笑,说没有,是这些日子累了。
那一夜他在妻儿身侧躺下,睁着眼听了半宿妻儿的呼吸。
心口那点对家的牵挂,和那道递出去的状,沉沉压着。
他清楚,从魏御史把那几份状递进长安起,这案子便再不由虢州说了算。
接下来要等的,是千里之外那座朝堂上的动静。
倒计时,从这一夜开始。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