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
一个老人站在滕王阁上。没有人认识他。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皱纹很深一道一道像刀刻的。手还稳扶着栏杆不抖。站在阁边看着落霞与孤鹜,落霞从天边铺下来金红色一层一层像有人在泼金粉。孤鹜从远处飞来灰白色翅膀很大展开像一把扇子,飞得很慢翅膀一下一下扇不急不躁。落霞还是当年的落霞,孤鹜还是当年的孤鹜。和六七十年前一模一样,也许就是同一只。
从怀中取出最后几样东西。
一粒莲子。芸娘送的,饱满晒得恰到好处,表皮黄白色光滑没有皱纹。看了一会儿放入口中。微苦,回甘。和六七十年前的莲子一样甜。嚼了,咽了。
然后取出一根红线。阿莲系莲子的那根,绕在无名指上细得几乎看不见。褪下来托在掌心,很细很轻弯弯曲曲像一条小路,路那头是蜀中这头是洪州。看了一会儿轻轻抛入江中。飘在江面像一根发丝,风一吹漂走了,漂了一会儿被浪头打翻沉下去。
蹲下身从行囊中取出那方父亲的砚台,砚池里还残留墨迹,是王福畤生前最后一次磨的墨。干了二十六年结成薄薄一层壳。
把砚台放在阁边石栏下。没有沉江。砚台是用的,用完了留在人间。
站起来看着那方砚台。在石栏下安安静静像一个蹲着的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栏杆边。
又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片花瓣。
并蒂莲的花瓣。干了,薄得像纸一碰就碎。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粉白变成淡黄。花瓣上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香味,不是莲花的香,是四十一年前那个春天的香。
四十一年前阿莲把并蒂莲递给他,花瓣上还沾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在客舍陶罐里养了几天,莲花第二天谢了,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桌面上。一片一片捡起来夹进祖父《中说》手稿中。手稿散了,花瓣还在。
托在掌心看了很久。落霞照在花瓣上把淡黄染成金红。轻轻放入江中。
花瓣在水面浮了一瞬。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沉下去了。
掌心空了。
从怀中取出一页纸。杨炯的字条,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虫蛀小洞。字还在。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今王后已矣,吾谁与归。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入江中。纸遇水即散墨迹瞬间模糊,字散了,“王后”二字最后消失。
从怀中取出一页诗稿。自己写的,那首在壁角题的诗。槛外长江空自流,阁中帝子去不留。落霞孤鹜千年在,谁识当年王子安。看了一遍放入江中。纸漂在水面字朝上,“谁识当年王子安”那七个字对着天空。风一吹纸翻了字朝下沉了。
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东西沉下去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只有浪只有风。
在蜀中的江边,一个白发老妪每日坐在茅屋案前,看一管笔杆磨平的毛笔,看了一辈子。在太湖的芦苇荡旁,一柄旧剑挂在茅屋墙上,剑鞘莹亮,剑刃上的缺口生了锈,再没有人将它摘下。
他望着江面,似乎看见了那些画面,又似乎什么也看不见。
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云想起祖父。祖父说“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用了六十一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道不行,是人不行。人不行了道就传不下去了。他传下去了,把祖父文章传下去,把自己文章也传下去。传给了小石头,传给了孩子们,传给了那些不认识他的人。他们读了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还在。
想起父亲。父亲说我知道你还活着,不用回来,好好活。好好活了,活了六十一年活到现在。活到头发白了牙掉了手抖了。活着,活着就还能看落霞。落霞还在,他就在。
想起阿莲。阿莲在蜀中在江边在莲塘旁。在等他,等了一辈子还在等。不能回去,可以想。想她站在水里的样子,想她唱采莲歌的声音,想她绣并蒂莲的针脚。想了一辈子还没想够。
想起薛华。薛华替他报了仇,替他守了墓,替他练了十五年刀。刀沉了,笔埋了。两手空空走在不知道去哪里的路上。走到哪里了不知道,知道一定在走。走了就不会停。
想起杨炯。杨炯说你的诗太柔了,他说你的诗太硬了。争了一辈子没有结果。后来杨炯说了一句他听到了:诗不必金戈铁马,诗可以是落霞与孤鹜。那是杨炯临终前说的。听到了记住了,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想起卢照邻。卢照邻的手在抖酒洒了一桌,没有人问他也没有说,所有人都看见了。后来投水了,投水前写了一行字:我去见子安了。不知道王勃还活着,以为王勃死了,要去见他。去了。见到了吗,也许见到了也许没有。去了就够了。
想起骆宾王。骆宾王写了《讨武曌檄》天下震动,兵败后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活着。不知道。知道骆宾王一定还在写,写诗写文章写檄文,写到写不动为止。写不动了就不写了,写过的那些字还在,在纸上在书里在人的心里。
想起上官婉儿。没有见过他,刊印了他的文集。没有她的刊印文章传不了那么远。不需要他感谢,也没有机会感谢。知道她做了,知道了就够了。
站在栏杆边风吹着白发。没有按就让风吹着。风吹着白发打在脸上痒痒的,没有拂。
转过身走下滕王阁。石阶还是当年的石阶,一级一级被无数人踩过踩得光滑发亮。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阁门开着里面灯笼点起来了,红彤彤照得阁内一片通红。角落里那首诗在红光中若隐若现。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阁门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裹紧衣襟。手上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凉凉的。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很宽手藏在里面看不见了。
走在江岸边。风很大吹得衣襟猎猎响,没有按住就让风吹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声响。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镜头缓缓拉远。滕王阁在落霞中变成剪影。赣江往北流流得很慢。孤鹜掠过江面往南飞,翅膀在霞光中变成半透明。江风吹过来吹动阁上那面壁上的诗。最中央是《滕王阁序》,金粉在暮色中闪着最后一缕光。最角落是那四句,字迹很淡淡到像不存在。
槛外长江空自流,阁中帝子去不留。
落霞孤鹜千年在,谁识当年王子安。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写的。文章传下去了,人不重要。
江面最后一抹霞光灭了。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天幕。江水还在流,哗啦哗啦,和几千年前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