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华一阵无语,思考片刻,又觉得这种可能性较大。
“只是,为何偏要盯上龙江矿场?此地矿难频发,黑暗物质泄露,恐非巧合。”
“咯,谁知道呢,或许是矿髓与黑暗物质伴生,那玩意儿对某些邪修来说也是大补。”
“总之,这趟浑水不好趟。你小子现在雷法初成,肉身强了不少,但灵力在这鬼地方恢复慢得吓人,省着点用。”鸡哥语气厌恶。
“我省得。”
马车在矿山外围停下,苏黎华付了路费,独自走进矿区。
眼前景象,比黑岩镇更加触目惊心。
高耸的煤山黑沉如墨,蒸汽火车喷吐着浓烟,将天空染成灰黄色。矿工们如蝼蚁般在煤堆与矿洞间穿梭,监工手持皮鞭站在高处,目光如鹰。
坍塌的矿洞位于矿区西北角,已拉起警戒线,几十名工人正用铁锹、镐头清理碎石,进度缓慢。
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站在一旁指指点点,脸色不耐。
苏黎华跳下车,压低帽檐,混入清理队伍。
鸡哥快得像一道虚影,趁机溜走进入一处矿洞,传音留下一句:“本尊去矿洞深处转转,看看那‘矿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小子自己小心,别又逞强。”
“你也小心,若有异常,即刻退回。”
苏黎华弯腰抡起铁锹,学着旁边老矿工的动作,将碎石铲进箩筐。
砂土混杂着煤渣,沉甸甸的,每一次挥铲都带起粉尘,呛得人咳嗽。
旁边一个满脸煤灰的老矿工看了他一眼,哑声道:“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铁匠铺子里帮忙的,听说这儿缺人手,来挣点饭钱。”苏黎华压低声音,模仿当地口音。
老矿工打量他几眼,见他动作虽生疏,但力气不小,一锹下去顶别人两锹,便不再多问,只叹道:“这活儿晦气,底下还埋着七八个兄弟呢……唉,都是命。”
“听说塌了好几天了,人还能活吗?”苏黎华边干边问。
“活?第一天就没声了。”老矿工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这洞邪门,塌之前就有兄弟说听见底下有怪声,像人哭又像鬼笑。工头不信,逼着继续挖,结果……”
他忽然噤声,因为一个监工正朝这边走来。
苏黎华低头铲土,神识却如细网铺开,渗入矿洞深处。
坍塌处约在井下百丈,乱石堆积,缝隙狭小。他的神识艰难穿行,捕捉到几缕微弱的生命气息,但已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在更深处,约一百五十丈的位置,有一股奇异的波动时隐时现。
那波动阴冷与厚重并存,似矿髓的土灵之力,却又夹杂着黑暗物质的腥秽。
“果然有东西。”苏黎华心中凛然。
正探查着,监工走到近前,鞭子虚抽一记,喝道:“磨蹭什么!今日必须清到主巷道,东家催得紧!”
工人们敢怒不敢言,只得加快动作。
苏黎华趁监工转身,悄然将一丝灵力注入脚下地面,感知地层结构。
这一探,让他眉头紧皱。
矿洞坍塌并非偶然,支撑柱有多处人为破坏的痕迹,且破坏手法老练,专挑承重关键点。
更诡异的是,坍塌处下方竟有一个隐蔽的空腔,似是早就挖好的“陷阱”。
“有人故意制造矿难……”苏黎华眼神骤冷。
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灭口?
苏黎华想起鸡哥所说的“矿髓”,又想起影阁杀手的低语。
或许,这场矿难本就是一场阴谋,目的便是封死通往矿髓的路径,或借坍塌清理知情者。
一连两日,苏黎华依旧在挖矿。
鸡哥依旧了无踪影,晚上偶尔回来告诉情况,说是不好靠近,让苏黎华自己小心。
这一日,苏黎华正在挖矿,快挖到塌方处时,矿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工人的惊呼。
“又塌了!快跑!”
地面剧烈震动,刚刚清理出的通道上方,碎石如雨落下。
“退!快退出去!”监工也慌了,抢先扭头就跑。
工人们丢下工具,连滚爬爬往外逃。
苏黎华却逆着人流,冲向坍塌处。
神识感知中,那几缕微弱的生命气息正在急速消散。若再不救,必死无疑。
“喂!你疯了!回来!”老矿工在洞口大喊。
苏黎华恍若未闻,身形如狸猫般在落石间穿梭,险之又险地避过几次砸击,冲入通道深处。
这里尘土弥漫,即便借助头上的灯光,能见度不足三尺。
他屏住呼吸,灵力灌注双目,穿透尘雾,看见前方三丈处,几块巨石交叠成狭窄三角区,里面蜷缩着两个奄奄一息的矿工。
“坚持住。”苏黎华低喝,双手抵住巨石,灵力爆发。
“轰——”
巨石被推开一道缝隙,他侧身挤入,将两个矿工拖出。
两人皆已昏迷,满脸血污,但胸口尚有微动。
苏黎华一手一个,扛在肩上,转身朝洞口疾奔。
在苏黎华快赶上安全通道时候,异变陡生。
通道四壁,忽然亮起数十道幽暗的符文,如蛛网般蔓延,瞬间结成一座阵法。
阵法光芒晦暗,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吸力,将周遭灵气,包括苏黎华体内的灵力,疯狂抽离!
“禁灵阵?!”苏黎华瞳孔骤缩。
这种阵法在西大陆不算罕见,多用于囚禁修士或封锁灵脉。
但在东大陆这灵气枯竭之地,竟有人能布下此阵,且巧妙隐藏在矿洞中,显然早有预谋。
灵力如决堤洪水般外泄,任凭他如何运转功法,都无法止住。
不过三息,丹田灵府已近干涸。
而更糟糕的是,阵法似乎针对他而来,对那两个凡人矿工毫无影响。
“咯!小子,不对劲!”远处上方鸡哥的传音急促响起,却断断续续,似受到干扰。
“这洞底……有埋伏……阵眼在……你脚下……”
话音戛然而止。
苏黎华低头,脚下岩层不知何时变得松软如沙,正缓缓下陷。
流沙陷阱!
他扛着两人,纵身欲跃,但灵力尽失,肉身虽强,却难以在流沙中借力。
沙土瞬间淹至腰际,并以惊人速度上升。
头顶,落石如雨,将退路彻底封死。
“原来……真是冲我来的。”苏黎华苦笑。
影阁的人早算准他会下井救人,在此布下禁灵阵与流沙陷阱,双重杀局。
他咬紧牙关,将两个矿工奋力向上推出,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加速下沉。
老矿工此时回头寻他,看到苏黎华这副模样,大惊失色:“你这小子,救人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快来人啊。”
“救他们!”苏黎华奋力一抛,将两名矿工扔向老矿工周边的安全处同时施展最后的灵力,让其安全落地。
可是,沙土淹至胸口,窒息感如潮涌来。
岩层深处,那股阴冷厚重的波动忽然变得清晰,似在欢呼,又似在嘲弄。
鸡哥的传音彻底中断,不知是被阵法隔绝,还是遇到了麻烦。
苏黎华仰头,最后一丝天光被落石掩埋。
黑暗,吞噬一切。
沙土压迫着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呻吟。玄黄不灭体自发运转,试图修复损伤,但失去灵力滋养,修复速度慢如龟爬。
肺部如火烧,氧气飞速消耗。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许多声音。
监工的斥骂、矿工的哀嚎、陈砚坚定的“虽千万人吾往矣”、鸡哥的吐槽、清寒仙子的叮嘱、廖凤渊师尊的调侃、苏瑶那句“安全第一”……
还有,地层深处那诡异的低语,似在召唤,似在诱惑。
“来……来吧……与我合一……”
黑暗物质趁机反扑,顺着毛孔钻入,侵蚀血肉,污染神魂。
剧痛如万蚁噬心。
苏黎华想挣扎,但身躯如灌铅,动弹不得。
玄黄不灭体仍在坚持,暗金色的光泽在皮下明灭,与黑暗能量拉锯。
但失去灵力支持,不灭体也成了无源之水。
碳化、修复、再碳化、再修复……
循环的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在某一次碳化后,新生血肉未能如期长出。
心脏,停止了跳动。
血液,凝固在血管中。
神魂如风中之烛,摇曳欲熄。
最后一缕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苏黎华闪过一个念头:
“这次……好像真的玩脱了。”
“哎……又要失败了吗?”苏黎华神识最深处突然传出一道清冷的神秘女音,赫然是他“穿越”时出过的女音。
这声音沉寂了太久,久到苏黎华都忘记了,只是苏黎华此刻已经听不见了。
矿洞外,夕阳西沉。
监工清点人数,骂骂咧咧:“救了两个,少了三个?晦气!记下来,抚恤金照旧,十银元一个。”
老矿工望着被救治的两人,又望了望被封死的洞口,老泪纵横,喃喃道:“那后生……何苦呢……”
远处山梁上,三名黑衣人静静伫立。
“无法探查,此人生死不明。”一名黑衣人感知片刻说道。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为首者收起一块阵盘,沙哑道:“目标已确认死亡,禁灵阵下,纵有通天修为也难逃生天。”
“回去禀报主上,矿髓通道已清,可着手开采。”
另一人迟疑:“但那两个矿工……”
“找个机会,就说救治失败,省得麻烦。”为首者漠然转身,“蝼蚁之命,何足挂齿。”
三人上马,消失在暮色中。
矿洞深处,死寂无声。
只有岩层下,那股阴冷厚重的波动,仍在缓缓搏动,如一颗沉睡的心脏。
而更深处,鸡哥金瞳怒睁,不断用爪子和喙击打堵住的矿洞,传音嘶吼:
“咯!小子,你给本尊撑住!等本尊过去,破了这阵法!”
夜色,笼罩四野。
青灵戒静静躺在苏黎华碳化的指骨上,戒面微光彻底熄灭。
远在灵兽宗青鸾殿,任茜手中的桂花糕忽然落地。
她怔怔望着魂灯殿方向,那里,属于苏黎华的那盏魂灯。
火光骤灭,余烟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