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六节 入局
黄建忠带着苏长青、蔡研研二人搭乘电梯,直达六楼。抬手按下603的门铃后,房门很快被拉开,开门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黄叔,我爸在里面等你们。”男人侧身抬手引路,将三人迎进屋内。
穿过雅致的玄关,开阔的复式客厅尽收眼底。靠墙的实木展柜规整陈列着数件明清古瓷,旁侧错落摆放着几饼品相极佳的老树白茶,质感古朴。展柜侧边立着一座镂空回旋楼梯,梯身蜿蜒通向二楼,隐约能窥见楼上的格局。客厅中央分区摆放着两组家具,长条真皮沙发围合出待客区域,一侧是宽大的主客长桌,另一侧则置着精致的矮几茶几,整体陈设低调奢华。
年近六十的张铁帮见儿子将客人领进门,抬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摆在展柜中间的老式显像管彩电,随即转身从容取来茶具。
“几位警官,这边坐。”
闻声,三人依次在茶几旁落座。黄建忠顺势开口介绍:“这两位是从北京过来的苏警官、蔡警官,都是国安部的高级探员。”
“久仰久仰。”张铁帮笑着上前,与二人分别握手。
“张老您好。”苏长青与蔡研研礼貌回礼。
寒暄寥寥数语,清茶已然沏好,沸水沏出的茶香袅袅散开。张铁帮端起茶杯,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不知两位警官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苏长青没有迂回,直奔主题:“我们此次前来,是调查秦皇陵文物失窃追溯案。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您的先祖张云骁元帅,曾留存一批出自秦皇陵的文物,特此前来核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铁帮眼底的笑意骤然收敛,心头猛地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反问:“《新夏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近期可有新规更新?”
“自正元2000年7月1日新法落地实施后,从未修订更新。”苏长青如实作答。
得到确切答复,张铁帮紧绷的神经悄然松懈,指尖轻叩桌面,追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倘若家中真有祖辈留存的相关文物,这批秦皇陵古物,该定义为出土文物,还是家族传承藏品?”
这个问题边界模糊,无人能下定论。苏长青微微沉吟,审慎作答:“我不敢妄下断言,仅能以法理和史实客观分析。当年张元帅是抓获卸岭派盗墓团伙后缴获的这批宝物,属于民国时期出于护宝目的的合法收缴。彼时骊山全域皆归张元帅管辖,缴获之物归属权清晰,传承脉络完整有序,法理上可认定为家传藏品。”
闻言,张铁帮眉眼舒展,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啊,这批东西,我们张家并没有完整传承下来。”
苏长青眸光微凝,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展柜中错落有致的古瓷:“那展柜里的这些明清官窑,难道也不是张元帅的遗物?”
张铁帮随之起身,抬手指向展柜中最惹眼的四件瓷器,坦然解释:“祖上传下来的,就这四件官窑。旁边三件民窑,是我后来自行购入的。”
苏长青视线掠过展柜,落在一旁直通二楼的回旋楼梯上,语气带着试探:“可否允许我们上楼看一看?”
此话一出,张铁帮脸色微沉,随口找了个托词:“我爱人在楼上午休,多有不便。”
蔡研研见状,放缓语速、柔声解释,打消对方的顾虑:“张老您放心,我们并非刻意打扰,也绝非前来追缴文物。只是这批秦代器物,疑似蕴含独特的机械巧工、顶尖的先秦锻造工艺,还有异于寻常的珍稀材质。我们只是想实地查看、留存线索,绝不会打扰您家人休息。”
这番恳切说辞,并未打消张铁帮的戒备,反倒让他心生愠怒。他脸色一冷,语气强硬:“哼!没有法院的正式搜查令,二楼绝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诸位想喝茶我欢迎,若是刻意刁难,那就恕我逐客了。”
见对方态度强硬、戒备拉满,苏长青反而收敛锋芒,放软了姿态。他深知僵持无益,端起面前的茶杯,诚恳致歉:“张老误会了。您并无任何违规违法之处,我们自然谈不上申请搜查令。此番冒昧叨扰、贸然试探,是我们行事欠妥。我以茶代酒,向您赔个不是。”
说罢,他抬手举杯,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见对方态度谦和、懂得分寸,张铁帮的火气渐渐散去,神色缓和下来。
气氛重回融洽,几人围坐品茶,闲谈起张云骁元帅的过往旧事。聊到张家旁支张书维时,张铁帮语气里瞬间染上愤懑与不平。
“我这个不认亲的幺叔——张书维是我爷爷张云骁的三姨太所生,我爷爷离世那年,他才三岁多。当年若是没有我奶奶稳住大局、撑住整个张家,他们孤儿寡母根本活不下去,早就在街头饿死了。”
他端杯浅啜一口热茶,继续说道:“北安保卫战爆发时,我奶奶当机立断,带着张家所有妇孺择艰苦之路北上草原,投奔昔日盟友拓纳宝,这才侥幸躲过战乱。后来我们才知晓,北安所有的布防体系、民众迁移路线,全都被康萧出卖。西进西川的那几条大路,日军沿路截杀,无数东北军眷属惨死途中。”
“本以为建国之后,日子就能安稳顺遂,可那时国家百废待兴、民生艰苦,家家户户都要靠挣公分度日。全靠我父亲和几位叔父日夜操劳、苦苦支撑,省吃俭用,才供得这个年少的幺叔——张书维安心读书、顺利成才。”
说到此处,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可他呢?刚读完大学,在北京站稳脚跟、有了些许成就,就忘了根本。几十年耿耿于怀当年的分家琐事,处处记恨族人、睚眦必报。格局太小,气量狭隘。我们张家向来以长子承袭家业、主持家事,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他凭什么心怀怨怼?”
苏长青与蔡研研静静听着这番全然不同的张家说辞,心中自有评判,却只是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二人已然看清,从张铁帮口中根本打探不到有效线索,继续逗留亦是徒劳。稍作片刻寒暄,便起身告辞。张铁帮礼数周全,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外,直至电梯门彻底合拢、缓缓下行,才转身折返屋内,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
电梯密闭无外人,下行途中,苏长青终于开口,低声问道:“黄叔,张家二楼,当真没有秦代青铜器?”
黄建忠不再遮掩,坦然道出实情:“有,二楼存着好几件。他当年购置这套房子时,还差十几万尾款,不愿四处求人借钱,便赶在新文物保护法正式实施前,悄悄低价变卖了几件祖上传下来的秦器。他如今处处遮掩戒备,就是怕被追责、落人口实。”
苏长青豁然顿悟,轻叹一声:“原来如此。新法落地前的交易,本就不算违法,他竟是一直耿耿于怀、心存忌惮。”
“何止是怕违法。”黄建忠轻轻摇头,一语道破关键,“北安张家是名门旧族,变卖祖产传家之物,于法理无碍,于脸面无光。他是既怕追责,更怕沦为旁人笑柄。”
苏长青无奈叹息:“这般藏私避讳,倒是彻底断了我们的线索,真是毫无办法。”
返程之后,苏长青、蔡研研立刻将走访张铁帮的全部经过,如实汇报给了江涛与张纤。
听完张家两代人的恩怨纠葛,张纤眸色沉静,生出无限感慨:“陆老师说得没错,说到底,不过是多子女家庭家产分配不均的陈年旧怨。古往今来,天下皆是如此。本无绝对的对错是非,却让几代人积怨在心、互相记恨,纠缠数十年,实在不值。”
话音落下,她目光笃定,语气郑重:“这局,我入了。我来化解这段绵延数代的无谓恩怨。”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全然认真的张纤,褪去了平日的活泼跳脱,周身萦绕着一股挺拔凛然、沉稳大气的气场,令人心生敬畏。
蔡研研眼中闪过惊艳,笑着赞叹:“纤纤妹妹,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模样,气场也太强了!”
张纤闻言,瞬间收敛肃穆神色,恢复了往日俏皮打趣的模样,眉眼弯弯笑道:“是不是有点影视剧里霸道总裁的味道?说起来,我还真正经接管过家族部分事务,当过几天名副其实的总裁呢。”
“哇!没想到纤纤妹妹还有这般履历,太厉害了!”蔡研研满眼钦佩。
一旁沉默观望的江涛,淡淡开口询问:“你打算怎么做?”
张纤早有盘算,语气从容:“从三姑那边入手,以礼相待、以情动人,循序渐进化解隔阂。”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苏长青眼中重燃希望:“那就拜托你了,全看你的安排。”
与此同时,酒店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江涛以公务为由早早出门,偌大的房间只剩徐巧儿孤身一人。百无聊赖之下,她拨通了闺蜜朱小露的电话,言语间满是委屈与焦虑。
她满心郁结,忍不住抱怨:张纤总能借着公务之名,时时伴在江涛身边,朝夕相处、并肩同行。而自己身为江涛的未婚妻,却屡屡被一句工作不便阻隔,整日聚少离多,连多些陪伴都成了奢望。
听完她的倾诉,朱小露给了一个大胆激进的主意:索性彻底摊牌,直白勒令张纤远离江涛,斩断所有暧昧纠葛。
被焦虑与不安裹挟的徐巧儿,被这番话点醒,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捅破这层横亘在三人之间的窗户纸。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璀璨。
张纤独自拨通了父亲张永年的电话,条理清晰地讲述了北安张家百年积怨的来龙去脉,也坦诚了自己想要化解两房恩怨、平息世代纠葛的想法。
电话那头的张永年静静听完,久久无言,末了满是感慨:原来风光体面的北安张家,内里竟也有着这么多委屈与隔阂,让几代人困于恩怨之中。
他语气郑重,满是欣慰与期许:“纤纤,你是真的长大了,爹爹甚是宽慰。过往恩怨该彻底翻篇了,绝不能再让这些旧事影响后辈。说吧,你需要爹爹怎么帮你?”
张纤稍作沉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女儿怕爹爹舍不得。”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别说帮忙,就算是天上的星星,爹爹也尽力为你摘下来。”张永年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得到父亲的应允,张纤不再迂回,直白道出所求:“我想从家里珍藏的字画中,取十五幅精品,亲手赠予北安的姑姑、伯伯,作为登门赔礼、破冰和解的见面礼。”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张永年明显愣了一瞬,满是震惊。这十五幅字画,几乎占了他半生珍藏的半数家底,价值连城。
短暂的迟疑过后,他咬牙释然,慨然应允:“钱财藏品皆是身外之物,能解世代恩怨、成全后辈格局,比什么都重要。爹爹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