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压着低空掠过冰面,没有一点遮挡,直接贴着地走。风像只巨大无形的手,不厌其烦地把每一寸新雪压实,扫成一层硬壳。叶尘把兜帽拉得更低,脚步一步接一步地踩在墨千机的雪痕上。冰面上走了一整天,小腿酸胀到麻木,但他没停,也没抱怨,只是把步子收得更短了一点。
领头的墨千机步伐很稳,一直没变过节奏。姬如雪走在叶尘后头,吐出的白气在衣领边结了层霜。大概每隔几十步,她会换换肩上的包,还是一句话不多。三个人,沉默着,就这么往前挪。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墨千机终于停下脚步。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下找到落脚的地方。这里的冰崖大概有一个半人高,崖面被风刮得光滑,还往里面陷进去了半个人的位置。“今晚在这儿歇。”他蹲下,靴尖拨开地上的雪,露出平整的冰面,又从包里摸出防水布。叶尘没啰嗦,直接过去帮他把布四角用冰钉固定起来。三个人动作很快——墨千机搭防水布,姬如雪把防潮垫摊开,叶尘在一边翻包,找出火石和劈柴码好。
等火堆升起来,天已经全黑了。他们蹲在火光里,冰崖和防水布包出了一块小小的暖空。叶尘脱了靴子放在火边烘,低头盯着自己右手的掌心。火光下什么都没,只有几道淡淡的掌纹在红光里隐约泛着颜色。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收起手,攥拳放在膝盖上。
夜色更深,墨千机裹着毯子靠在冰壁就睡着了。姬如雪抱着膝,头靠着防水布的撑杆,也闭上了眼睛。柴火快烧光了,余烬在风里时明时灭。叶尘一直没睡。他靠在冰壁,坐着,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月光透过防水布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银色的长条,正好照到他掌心。
那道银灰色的纹路开始亮了。很淡,像是被月光点着了,看起来没多大动静,可就这么一直亮着,像盏不会灭的小灯。冰原的第一夜,这道纹路终于有了反应。
叶尘低头看着,银色的亮光里,记忆突然翻了出来——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七玄宗,外门弟子的宿舍。他拖着伤回来的那天,浑身是泥,断了两根肋骨,右肩还脱臼了。血灵芝被他死死护着,没碎。刚靠着门坐下,林婉儿来了,却没像以前那样递药,只站在门口。外头在下雨,檐下漏水滴在阶上,单调的声音一下一下敲着。他只记得那晚她不怎么温柔,说了很多,大致是“累了”、“三年了”、“连筑基都没过”、“萧师兄比你强”……具体的话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临走的时候,她的红裙摆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就给风卷走了。
他那晚没睡,也没哭,就是坐在门口望着门发呆。那扇门后来她再也没推开过。天亮了,他爬起来,把血灵芝换成一颗凝元丹,本想着留给她。三天后,她退婚了。
想这段的时候,一切又安静下来。叶尘继续低头盯着掌纹,银灰色的光在月下一直亮着。他没有再握拳,也没想遮住,只是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突然,他抬眼,透过防水布的缝隙朝外看。冰原在夜里呈出一大片发白的反光,又冷又广阔,像一面打磨得出奇平整的镜子。那座让他难熬的山已经在身后了,远远的,不用天天见它了,可它还是留了痕迹。断过的骨头,脱臼的关节,还有掌心和那场退婚无关的银色印记——都还在,安安静静地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说不疼?其实也不是,只是早习惯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贴在膝上,银光被布挡住了。不过那点温暖还是透过来,一直蔓延到小臂、到丹田。过去的事、冻住的冰雪、三年被人踩在泥里的时光……隔着这些,还是有人在等他——等他把手摊开,等光亮起来。
“你还没睡。”识海里幽昙的声音飘了出来,轻轻的。
叶尘并没回头:“你也没睡。”
“本尊不需要睡,只剩一缕残魂。醒也好,睡也罢,没什么意思。”幽昙停了下,“你刚才在想退婚吧。”
“嗯。”
“想了多久?”
“从掌心纹路亮起来的时候。”
幽昙又安静了一会儿,“……你恨她吗?”
叶尘没马上答,背靠着冰壁,眼神飘远:“恨过。刚离开七玄宗那会儿,恨她、恨林镇天,恨所有人。恨意像火,从北门一路烧到混乱之城,三天三夜没停过。后来才明白,恨一个人得一直回头。我只要走路,就很难总回头。慢慢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他声音有点低,但很平稳,“刚才又想起了,不是还恨——只是走到了冰原很远的地方,再回头看,那些事就变得特别小。小到我终于能平静地面对它。”
幽昙轻声道:“那你平静以后想出什么了?”
“很简单,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从演武广场岔出去那刻起,我们就没再交过。”
火堆里的木头塌了一截,火星窜起来又很快被风吹灭。幽昙的声音细了一点:“本尊困万兽坑那么多年,老爱想——如果没被封,现在会是什么样。你今晚想的这些,其实我被困在坑底时也常想。只是你出来了,我还没。你能走到冰原上,走到这么远,其实已经比很多人勇敢。”
叶尘手顿了一下,“……你说你还没走出去?”
幽昙没接话,等了下才又说,声音很短:“我在坑底待太久了,有时候连还活着都分不清。自从和你缔了共生契约,你活着我就活着。你能在冰原活下去,我也就还在。活着,其实就够了。”
叶尘静静地靠在余烬旁,把右手掌翻过来,放在膝盖上。银灰色的纹路还是亮着,光比刚才更稳。他平摊手掌,让月光和火光一块落在纹路上。
天慢慢亮,墨千机先醒,拆了防水布一角瞧了眼天色,低头收拾东西。叶尘起身帮忙,用靴子踩灭余烬,再用雪盖上。姬如雪也醒了,从包里摸出干粮和水袋,撕了一块给叶尘。叶尘接过,咬了一口,没再往南方看。
“今天再走多少?”墨千机指着前面的地平线,“按现在的速度,再走两天能到那道裂缝。”叶尘把干粮装回包,站起来背上行李,摊开右掌在晨光下瞅了下——冰纹还亮着,不过比昨晚淡些,但光还在。他看了一眼,合上手掌,“走吧。”
队形换回墨千机领先,姬如雪中间,叶尘殿后。他们继续走冰原,走了约半里,叶尘回头瞥了一眼南边。那道白色地平线慢慢铺开,七玄宗那头早被云层挡住,连山影都没了。他收回视线,望向前路——再走就是裂缝,裂缝下面压着那处万年前战场,还有那座刻着“凝”字的宫殿。靴子一脚一脚踩得结实,掌心的银纹一直没灭。昨夜的回忆,早就被留在了身后的营地。他没有再回头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