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燕军便循河而进,朝着苏家桥行去,可走出数里后,朱棣便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问道:“世美,去岁你我来此之时,这里可曾有如此多的芦苇?”
张玉摇头道:“臣记得,此处先前并无芦苇啊。”
朱棣登时心中一沉,道:“不好,南军借鉴了张升先前的计策!”
可他话音方落,旁边的河水中,便有无数手持诸葛连弩的南军士卒冒了出来,对着敌人就是一阵攒射。
毫无防备的燕军,在这种古代机关枪的偷袭下,顿时就倒下了一片又一片。
朱棣急忙叫道:“向前冲,速速离开这片水域!”
见其狼狈逃窜,领头的瞿能立即率军上岸,跨上了燕军留下的战马,高呼道:“莫要让逆贼逃了!”
朱棣知道,若是这般夺路而逃,后军必会损失惨重,于是问道:“谁人愿意留下断后?”
朱高煦调转马头,扬起了手中的开山斧,道:“父王且去,儿臣去对付瞿能。”
尽管舍不得爱子前去涉险,然而朱棣更加清楚,唯有勇冠三军的朱高煦,才能担此重任,遂叮嘱道:“我儿千万小心,莫要恋战,且战且退便是。”
有了朱高煦断后,燕军虽折损了许多将士,但总算渐渐稳住了阵势,可还未等朱棣松口气时,前方出现的一队人马,又让其紧张起来。
只见为首的中年将领,神色彪悍,身着亮银锁子甲,肩披猩红大氅,手持丈八蛇矛,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拦住了燕军的去路。
那将领一扬手中长矛,厉声喝道:“燕庶人,你已中了本将的埋伏,还不快下马受缚!”
朱棣苦笑道:“平将军不愧是本王的旧相识,竟然未在南军大营设伏,却在这里等着我,早知如此,本王就直取李景隆的中军了。”
原来,南军大将平安,果然对朱棣了若指掌,知道对方生性多疑,见南军大营外无人列阵,反倒不敢前去进攻,而是会谨慎地选择扎营,因此便将最适宜驻军的苏家桥,选为了伏击点。
平安斥道:“休要啰嗦,我只问你,降还是不降?”
朱棣伸手指了指后方,问道:“将军不如先问问,我身后这些将士的意见吧。”
平安哂然一笑,不屑道:“将死之人,还敢这般猖狂,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日情分了!”说罢,便一马当先的冲出,所率的精骑,也紧随其后发起了冲锋。
朱棣问道:“哪位将军能与其一战?”
虎将谭渊猛地一打马,带着自己的部下迎了上去,叫道:“臣这便为王爷诛杀此獠!”
可惜的是,谭渊虽然武艺高强,平日里罕逢敌手,但他所遇到的敌人,却是建文朝第一猛将平安。
尽管谭渊将手中的凤嘴刀使得虎虎生风,然而平安掌中的丈八蛇矛却用得出神入化,不过三十合,就已全面压制住了对手。
更加糟糕的是,平安麾下的骑兵,更是南军精锐中的精锐,名为猛虎骑,很快就突破了谭渊所部。
平安也不恋战,刺伤谭渊,便直奔燕王大纛而来,可谓所向披靡。
朱棣大惊,慌忙问道:“谁能阻挡此人?”
杨洪清楚对方实力,遂问道:“朱将军,可否请您同我去战平安,让王爷先行撤离?”
朱能道:“好,也唯有如此了。”
在杨洪和朱能的拼命死斗下,平安总算被拖住,可他的猛虎骑却势不可挡,朱棣只得率着败兵向东退却。
出人意料的是,平安的猛虎骑在追了一阵后,却忽然不追了,而是纷纷下马,修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久经沙场的朱棣,并未因此感到庆幸,因为他明白,这绝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得一声巨响,行在最前方的燕军骑兵,连人带马被炸的血肉横飞。
还没等心惊肉跳的众人回过未来,相同的一幕,又再次上演。
朱棣急叫道:“且住!”
张玉也发现了异常所在,说道:“王爷,前面这块地方,应该被人动了手脚,只要踏在上边,就会引发爆炸。”
原来,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远道而来的武定侯郭英,虽然既没有平安勇冠三军的武艺,也没有以一当十的猛虎骑,但却带来了一种可以掩埋在土里的新式火器,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地雷原型。
心念电转后,朱棣下令道:“快朝着前边的地上射箭!”
众将士赶忙依言而为,只是箭矢的重量,远非人体可比,因此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张玉道:“王爷,还是驱赶马匹去趟这火雷吧。”
丘福却道:“万万不可,若是丢了战马,我军可就要任由后面那些猛虎骑屠戮了!”
张玉道:“我当然知道此节,可如果被困在这里,不更是难逃一死?”
丘福道:“让步卒前去,不就是了。”
张玉怒斥道:“一派胡言!你怎可……”
谁知朱棣却手一摆,道:“不必多言,就按丘福说的做。”
张玉惊道:“王爷,您绝不能如此!因为若是这般行事,可就寒了我军将士的心!”
对于老部下的不从命,朱棣尽管颇感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慈不掌兵,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要不然我等就都会困死在这里。”随即压低了声音,续道:“你莫要从王府护卫和宁王的人里挑选,只需让郑村坝之战中,归附的降兵去就好了,左右他们的用处也不大。”
可张玉却转过了头,拱手道:“请恕臣不能从命。”
看到燕王将手,缓缓搭在了剑柄上,张辅赶忙说道:“王爷!我父年纪大了,心肠就越来越软,一时间想不明白而已,绝非有意顶撞于您,还望王爷恕罪,微臣去办这件事就好。”
朱棣这才放下了手,颔首道:“立即安排。”
于是张辅快速遴选出了数百人,朗声道:“留在此处,大家只会坐以待毙,所以唯有冲过这里,才能逃出生天,尔等只管放心向前冲,运气好的,可以保住性命,运气不好的,回去后王爷必会抚恤家眷!”
话虽如此,但望了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人尸和马尸,这些被迫充当敢死队的士卒,竟无一人向前趟路。
见此情形,张辅也不再多言,抽出长剑,果断地刺死了一人。
张玉大怒,骂道:“你这个畜生!”
可张辅却不为所动,随即又刺死一人,紧接着,又是一人……
杀到第四人时,第五人终于不敢再滞留,闭着眼睛就冲了出去,余人权衡利弊后,相继也跟在了其身后。
就这样,在付出两百余人被炸死的代价后,燕军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狼狈无比的逃出了雷区。
这时天色已黑,偏偏天空又飘来了巨大的乌云,遮住了头顶的月光,无法辨别方向。
朱棣苦笑一声,只好亲自下马,辨别了许久,方才说道:“跟着本王,向西南方走吧。”
丘福惊道:“西南方?那不正是苏家桥的所在吗?”
朱棣点了点头,道:“不错,那里有充足的水源,而且咱们的人也会寻来。平安今日布下了重重埋伏,所以断然不会想到,我还敢去苏家桥扎营,如若敌军中当真有此能人,也算是本王输的心服口服。”
事实也如其所料,当疲惫不堪的燕军,抵达苏家桥后,果然并未再遇到伏兵,于是便赶忙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等到深夜时分,谭渊、朱能、杨洪等将领,也相继带着败兵返了回来。
清点人数后,朱棣痛心疾首的发现,今日这一战,竟然损兵数万之多!自从靖难开始后,这不仅是燕军第一次兵败,而且还败得如此狼狈,如此惨烈!
越想越心痛,越想越气愤的朱棣,连夜召集众将,说道:“我等吃了败仗后,敌人定然以为,本王不敢再贸然出击,而是会整军再战,所以咱们应当出奇制胜,你们这就各自回营,立即集结各自人马,等到天明之后,便发起奇袭!”
还未等旁人答话,杨洪便抢先说道:“王爷,可否听臣一言?”
由于其白日里阻拦平安有功,朱棣颔首道:“且说便是。”
杨洪道:“临行之际,忠勇伯特意交待臣,如果今日取胜,则无需多言,可若是不幸战败,便一定要劝谏王爷,不可主动出击,而……”
岂料话未说完,朱棣便已忍不住斥道:“放肆!他张升以为自己是谁,兵仙再世,还是武穆重生?居然敢教训起本王来了!”
杨洪忙道:“王爷请息怒,我家大人不是这个意思……”
朱棣愈听愈气,冷笑道:“嘿嘿,我家大人?也不知你留守北平的老父亲,听闻自己这个有出息的儿子,居然甘以张升的奴仆自居,究竟会作何感想?”言罢也不等对方再言,便挥手道:“退下吧,明日你就留在此间驻守,不必出战了。”
殊不知,在对面的南军阵营中,征虏大将军李景隆,也没有入眠,而是在帅帐中,接见着大功臣平安。
亲自为其斟了一杯酒,李景隆激动的说道:“自燕逆起兵后,屡战屡胜,未尝一败,今日将军却能大获全胜,着实让我叹为观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