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冰原的第二天，风还在刮，但比昨天小了点。气温却更低，冻得睫毛一眨就凝上一层细小的冰霜。叶尘踏着墨千机踩出来的脚印缓缓往前，每一步靴底踩在冰面上都有规律的咔嚓声。
“停。”墨千机突然抬手，眼神盯着前方起伏的冰面，“前面有东西，正在动。”
叶尘顺着方向看过去。远远的白色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在雪雾里时隐时现，很快就又不见了。像一群兽，体型不算大，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乎没有声音地贴着冰面疾奔。
“冰原兽。”墨千机语速比刚才快点，“成群结队，差不多二十多只……也可能更多。它们发现我们了。”
叶尘把手从袖口抽出来瞄了一眼。冰纹印记依旧在阳光下发着光，平稳地亮着，没有什么异常。他问：“它们冲我们来？”
“冰原兽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但最近裂缝那边的兽群都变得反常。”墨千机调了调背上的布袋，“大概是我们身上沾上了裂缝的气息。”
说话间，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已经离得更近了。叶尘终于看清它们：像狼，但更壮，背上披一层厚厚的灰白长毛，嘴里露出的牙齿带着冰蓝色的寒光，就跟淬过冰刃似的。最前面的那只，比旁边的同伴大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领头的位置，距离他们大概还有两里，也在迅速拉近。
叶尘把手套摘了，塞进怀里。右手直接暴露在冷空气里，皮肤下的混沌金纹在阳光下浮出来，沿着掌纹亮着，夹杂着一丝丝暗紫色魔气。
第一只冰原兽扑到他面前时，四爪猛地蹬地，前爪缠着冰蓝色灵力冲叶尘胸口拍来。他侧身闪开，顺势一记掌打在那兽的前肢肘弯。手掌一碰上，混沌噬元力直接释放出去。冰蓝色灵力被抽空，那兽落地后瞬间失衡，趴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挣扎几下才勉强爬起来，回头看了叶尘一眼，灰溜溜地退开了。
“冰系灵力能被吞。”叶尘站直身子。剩下的兽群已经围过来了，半弧形包围圈拉开了。那只领头的停在最前面，低伏着身，喉咙里低吼。叶尘盯着它：“它能指挥其他兽，是这一群的核心。”
他上前一步，直冲领头兽。领头那只沉声低吼，两只侧翼的马上从左右夹上来，封住叶尘退路。叶尘没退，左手拍中左侧那条兽的肩胛，右手正中右侧兽的前胸，两掌齐下。两只兽被吞掉部分灵力，落地时都摔了个大跟头。叶尘脚步不停，径直逼近领头兽。
领头兽终于露出退意，前爪往后挪了一步，两步。叶尘紧跟着接近：“……当年在七玄宗试炼崖，我被三头妖兽围攻时也是这么打的。那会儿肋骨断了三根，才摘到一株血灵芝。”
领头兽退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剩下的所有冰原兽一拥而上，十七八道灰白色身影同时跃起，爪子带着冰光在太阳下面扫出一圈淡淡的光弧。叶尘抬开双臂，混沌噬元场以他为中心瞬间张开，一丈范围。十几只兽冲进那范围的瞬间，身上的冰蓝灵力被抽得干干净净，还没落地就没了灵力支撑，全体拍在冰面上一片雪雾飞扬。
领头兽愣在远处，前爪抬起来，本来像准备跑，却最终没走。叶尘慢慢靠过去，边走边低声说，每个字敲在安静的冰面上：“当时她说我‘连筑基都突破不了’。可她说那话时，我丹田里早就攒着混沌噬元力，只不过锁住了。这事她根本不晓得。”
他走到领头兽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低头俯视它。领头兽很安静，没走没咬，耳朵紧贴着脑袋，喉咙微微抖。叶尘蹲下，右手轻轻悬在它头顶，手心的银纹亮了下。领头兽渐渐卧倒，前腿弯下去，低下头。叶尘收回手站起身：“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了。”
领头兽低低地叫了一声，转身朝北狂奔而去，跑得比来时还快。剩下的兽群一个接一个，像条灰白的河流沿着冰面远去，很快就消失在起伏后面。
墨千机望着那些灰白影子消失在冰原深处：“你刚才那句话，是说给它们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叶尘看着自己右手心，声音低了些：“说给那个在试炼崖上爬了三年的人听。他那时候不知道该和谁讲。”
兽群跑远后，冰面又静下来。叶尘蹲在刚才的位置，盯着冰面上浅浅的爪痕看了一会，轻声说：“她说我连筑基都突破不了时，其实我已经攒了好多灵气。混沌噬元力早就在丹田里堆着，但‘封灵咒’死死把它们锁住，出不来。所以宗门测修为我次次垫底。每次贴榜时，外门弟子总绕着我走，像避过路边的一块石头。”
幽昙好半天才出声：“你攒了多少年？”
“入宗第二年就开始了。第三年时，丹田里的灵气早够筑基。但全锁着，大家都以为我原地踏步。每次练功我能感觉到丹田有东西往外涨，涨到一定程度就疼，撑不住又被咒封回去。”他顿了顿，“退婚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边想，如果她肯再等一个月，等我找到解锁的方法……但她没等。她说她累了三年。我等了三年，也攒力气攒了三年。她说我什么都给不了她，但其实攒得够多，只是全都锁死了。”
叶尘起身，拍拍手上的冰屑：“现在，锁开了。”说完继续往北走，脚步又变得坚实有力。
午后，三人一路北行。冰面被阳光照得一片刺眼的白。叶尘掌心的冰纹印比早上更亮，银灰的光一直没断，他也没费心去盖住它。姬如雪走着走着突然问他：“她退婚那晚，你坐在门口想了一夜，后来你换了颗凝元丹，是不是想留着给她？”
叶尘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株血灵芝你是帮采药队引开妖兽才换来的。采药队回来五个人，你只问了句‘都回来了吗’，就趴下了。外门每个月有积分记录，你那三天前用名字换了一颗凝元丹，也没自己服用过。”姬如雪停顿了一下，“后来那颗丹被人搜走。林镇天说你‘盗取宗门资源’。”
叶尘的脚步停了下，在冰面上踩出一道短暂的雪印。他没吭声，走了几步才开口：“本想找机会给她，后来没成。那株血灵芝是用命拼来的，她不要，我自己留着。一直攒到现在，还在攒。”
姬如雪没再追问，三个人继续走在耀眼的冰原上。风从侧面吹过，三人衣摆同时被吹向北方。叶尘的右手垂着，冰纹印记一直明亮，就像有盏灯点了一样，从此再也不灭。他们身后，七玄宗早就被地平线遮住了。那座山、那道门、那个人，全都成了看不到的东西。叶尘攒了三年的力气，现在一边走一边往前，往裂缝的北方，从不断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