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冰原第五日清晨，叶尘最后一次向深渊裂缝下行。
这一回他下行的速度不快，掌心银灰色光柱稳稳垂落，照亮岩壁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旧痕，那是万古岁月里，历代混沌之主修补封印留下的印记。待双足踏上冰台边缘，底下的环形阵纹已然自发亮起，银辉自法阵中心缓缓铺展，如同黑暗当中等候许久的一盏古灯，光芒炽盛，远胜先前数次。
冰凝的虚影悬浮于冰台上方。今日她的轮廓凝实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虚影边缘缥缈弥散的雾状光霭几乎彻底消散。望见叶尘现身，她没有多余寒暄，身形微微侧转，主动让出阵纹中心的位置。
“你已经准备好了。”
叶尘屈膝下蹲，右掌稳稳嵌入中央那道掌形凹陷。肌肤贴合冰层的刹那，银辉顺着掌沿向上翻涌。体内混沌力骤然加速流转，无需他刻意引动，封印深处蛰伏的本源力量主动奔涌而来，沿着掌心相接之处灌入四肢百骸。银灰色流光顺着手臂持续攀升，漫过手腕、小臂，一路抵达肘弯，宛若缓缓上涨的潮水。
冰凝的声音混杂在流动的光流之间，清晰传入耳畔：
“这是最后一重传承。法阵会将混沌之主完整本源交付于你。你的金丹将借此契机蜕变，冲破桎梏，孕育元婴。但突破刹那，你会看见前世留存最后的印记。”
叶尘双目轻阖：“他留下的画面，究竟是什么？”
“是他陨落之前，眼中所见最后一幕。并非所有人看到的景象都相同，那是心底最深的执念。你要有心理准备，画面之中，或许藏着你不愿再度触碰的过往。”
“会是何等景象？”
“每个人的心结各不相同，答案唯有你自己知晓。”
叶尘呼吸微顿，不再追问，沉下心神接纳奔涌而至的混沌本源。力量浓度持续攀升，在经脉之中奔腾不息，如同拓宽河床之后汹涌的长河。丹田之内，三色灵光包裹的金丹外壳开始消融，原本清晰的纹路慢慢模糊，锐利轮廓趋于圆融，好似熔炉之中重铸的胚铁。
元婴突破的临界点，如期而至。
意识浮沉之间，一幅画面骤然闯入心神。视野里没有冰封雪原，没有幽暗裂隙，更没有冰凝的虚影。
映入眼帘的，是七玄宗开阔的演武广场。日光炽烈刺眼，铺满青灰色石砖。层层人影环绕高台，外门弟子灰衫、内门白袍、执法长老玄色袍服，林镇天一身紫金长袍立于人群高处，各色衣袂层层堆叠。
而他自己，孤身立在广场中央，浑身浸染鲜血，破碎黑袍被长风猎猎掀起。高台之上，一道红裙身影静静伫立，容颜清晰，和三年前别无二致，脸上不见半滴泪痕。
下一刻，那枚定情玉佩脱手坠落，狠狠砸在石阶之上，碎裂成数片。锋利玉屑四散飞溅，最大的碎片翻转落地，玉石撞击石阶的脆响，在空旷广场不断回荡。
沾血的手掌自怀中取出一卷婚书。纸面被体温焐了整整三年，边角磨得粗糙，折痕布满细密裂纹。指尖微微用力，婚书从中撕裂，纸纤维崩断的声响格外明晰。纸片随风飘旋，和满地碎玉混杂一处，再也难以分清何为玉、何为纸。
当画面里他的脚掌离开演武广场地面的瞬间，整片幻境开始碎裂消散。视野重新回归深渊冰台，掌心源源不断涌出银灰色光芒。
金丹最后的外壳在混沌本源冲击下轰然破碎，丹体化作漫天光屑向着丹田四壁飞散，旋即被一股强大引力收拢聚拢。崭新的形体自金丹核心缓缓升腾，色泽远比旧金丹深邃，形态完整凝练。
三寸大小的元婴静静盘坐丹田，双目缓缓睁开，两侧瞳孔各生一道纤细银灰竖纹，与冰凝眼眸之中的纹路一模一样。
元婴成型一瞬，压抑三年的心绪冲破所有壁垒，顺着经脉席卷全身。叶尘跪在冰台之上，身躯微微前倾，一缕淡红血丝自嘴角缓缓溢出。并非外力重创，而是灵力暴涨之下，经脉出现细微撕裂。
右掌依旧牢牢嵌在掌印凹陷，银辉经久不息。他缓缓抬头，左眼瞳底金色混沌纹路愈发明亮，沿着眼眶向外浅浅延展。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自肺腑深处挤压而出：
“我看见她了。退婚那日清晨，她站在高台摔碎玉佩的一幕。冲破元婴的刹那，浮现的是属于我这一世的记忆。”
冰凝虚影微微一滞：“我原以为，那是上一代混沌之主临终所见。”
“前世最后的光景，我无从得知。但此刻映在我识海的，是我亲身走过的路。”
叶尘缓缓收回右掌，掌心脱离凹痕的瞬间，阵纹残留的银光拉出几缕纤细光丝，随即寸寸断裂。他垂眸看向掌心新生的纹路，元婴初成，沉睡万古的混沌体，终于彻底觉醒。
叶尘在冰台边缘静坐许久，静静稳固新生元婴。
他清晰感知丹田中央，那尊元婴静静旋转，分量远比金丹厚重。每一次转动喷涌而出的灵力，精纯程度、流转速度，远超金丹时期数倍。自身感知范围瞬间扩张，直达裂隙上方数百丈高空。
冰原之上流动的风声，每一缕气流走向清晰可辨；冰层之下兽群移动带来的细微震颤，能够轻易区分常规巡逻与异动转向；冰层深处暗流涌动，化作低频嗡鸣，如同大地亘古不息的心跳。万事万物，尽数收纳于感知之中。
掌心银灰色纹路密度相较突破前倍增，原本只盘踞手掌、手腕的印记，一路延伸至小臂中段。
冰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突破之际看见演武广场的往事，足以说明心结尚未彻底消散，但它再也无法困住你。当你直面那段记忆，坦然凝望，而后大步向前，执念便不再是枷锁。”
叶尘缓缓攥紧右拳：“我已经走出来了。往事依旧存在，但我早已不在原地。”
“没错。你再也不是七玄宗演武场上那个束手无策的人。一路跋涉直至冰原深处，修成元婴，混沌体觉醒。距离那段伤痛，已经远到无法再被触及。”
叶尘在冰台边沿静坐良久，慢慢站起身。抬眼向上眺望，裂缝尽头的天空只剩狭长一线，铺满冰原独有的灰蓝色。
短短五日深渊之行，他自金丹初期一跃踏入元婴初期，承接混沌之主遗留的万古传承。完整的混沌体，伴着前世层层旧痕，在此刻成型。
他顺着冰壁向上攀爬，步伐比下行之时更加轻盈稳健，每一次落脚都稳如磐石。待翻出裂隙，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倾泻而下。
叶尘静立冰面，元婴自然散发的灵压在周身形成一圈微弱气流，轻轻推开周遭漂浮的雪尘。
万妖王蹲在裂隙北侧二十丈之外，金色竖瞳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元婴初成，混沌体彻底苏醒。今日便可完成封印最后的加固，而后动身离开冰原。”
叶尘并未立刻应答，摊开右掌沐浴日光，银灰色光柱笔直垂向幽暗深渊。五指缓缓收拢，目光遥遥望向南方。今日收尾封印，明日，正式踏出冰原。
午后，叶尘着手修复封印最后一段裂痕。
再度下至深渊底部，右掌按入阵纹核心，磅礴混沌之力顺着细密刻线铺满整座冰台。银辉自中心向外蔓延，填满所有未曾激活的纹路，光芒稳定定格，静待法阵自行稳固。
他立在冰台之上静候一炷香，确认封印运转平稳，没有丝毫动荡，方才沿着冰壁攀回雪原。
踏出裂缝之时，冰原一如往日宁静。他走到营地冰岩落座，右掌摊开放在膝头。抵达冰原整整七日，修为蜕变、本源觉醒，拿到了深埋万年的印记与传承。
“明日出发，南下。”叶尘低声开口，“先了结所有旧账，事情落定，我会再度折返此地。”
他松开手掌，任由银灰色光柱缓缓收回体内。篝火发出细碎噼啪声响，暮色笼罩雪原，冰层泛出一层暗沉的灰蓝。
明日，他就要告别这片冰封大地。
身怀混沌本源、元婴修为，掌心牵着那道跨越万古的银灰长线，带着万妖王与北境兽群的承诺向南而行。
南方矗立着七玄宗山门，暗藏杀机的天机阁，还有一桩桩等待清算的恩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