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彻底修缮完毕的次日清晨，叶尘独自登上冰原北侧那道绵延的冰坡。
这处缓坡毗邻深渊裂缝，站在顶端，整片冰原南部旷野尽收眼底。朝暮交接的微光铺洒雪原，皑皑白雪被浸成灰蓝色，更远处的天际层层下沉，冰原的边界与低垂云层相融，晕开一片朦胧模糊的界线。北风呼啸掠过，掀起他额前碎发，衣摆不停翻卷，却撼动不了他伫立的身形。元婴初成的灵压悄然流转，在周身凝成一圈微弱的灵力涡流，迎面而来的寒风途经三尺之内，便悄然偏折开去。
他静立许久，目光牢牢锁向南方。视野被起伏冰丘与厚重云雾隔断，看不见七玄宗山门，可心底清楚，那片土地依旧静静蛰伏在视线尽头。离开三年有余，当他站上这片冰原高地，那道方向依旧本能牵引心神——有些恩怨搁置太久，终究要当面清算。
一缕虚影悄然浮现在他身侧后方。冰凝没有继续困守深渊，一路跟随他来到冰坡之巅。清淡的声响随风漫来，比往日更为缥缈：“你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嗯。”
“望见什么了？”
叶尘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向着南方延伸：“什么都看不见，距离太远。”
“既然一无所见，为何长久伫立？”
短暂沉默后，他缓缓开口：“我不是在观望景物，是在聆听。”
冰凝微微侧过虚影头颅：“聆听何物？”
长风扯动衣袂来回拍打，体内元婴灵力微微震荡。
“南方传来的动静。如今修为足够，终于能够捕捉到了。”
冰凝不再追问，移步至他身侧，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向无尽荒原。
“七玄宗那三年，你还记得吗？”
“记得，只是诸多细节渐渐模糊。”叶尘顿了顿，“但有些画面总会不受控制浮上心头，并非我刻意回想，而是记忆自发翻涌。譬如退婚那日的晨光，演武场上刺眼的日光。”
周遭陷入安静，只有风雪缓缓流动。片刻之后，叶尘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几分：“我在冰原滞留七日，冲破元婴，稳固万古封印。如今我已经站得足够遥远。再回望那些旧事，它们再也无法重重压在心头，仅仅像一处早已远去的旧地。”
他垂眸看向摊开的右掌。
“是时候回去了。”
冰凝的虚影在寒风中轻轻旋身：“回去打算做什么？”
叶尘五指缓缓收拢成拳，抬眼望向南方天际。元婴灵压骤然向外微微一展，周遭空气短暂凝滞，周身寒风骤停半息，而后再度流动。灵压波动扰动冰凝的光影，待轮廓重新稳定，她轻声发问：“此番南下，需要多久？”
叶尘沉思片刻，目光未曾偏移：“我无法确定时限，但我必定会回来。”
“我会守在封印深处，等你归来。”
叶尘没有回头，垂落右掌，转身迈步准备走下冰坡。北风自北面奔涌而来，撞上他的身躯分成两股向两侧散开。
他在坡顶最后驻足一瞬，而后缓步下行。冰凝依旧停留在高地，轻盈的声音顺着风追上他远去的背影：“当你重回七玄宗，那里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我清楚。人事更迭，山门仍在。我并非去找谁，我要寻的，是那座山门承载的旧债。”
虚影微微晃动：“寻到之后，你打算如何？”
“走到它面前，任由岁月长风，吹散所有纠葛。”
叶尘沿着冰坡稳步下行，不曾停顿。
裂缝边缘，墨千机正整理捆扎装备的绳索，见到叶尘走来，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封印完工了？”
“完工。”
墨千机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敏锐察觉到变化：“你的灵压截然不同，沉稳厚重，仿佛沉淀许久。”
“昨夜稳固调息整整一夜，如今已是稳固的元婴初期。”
叶尘擦过他身旁，走到营地检查行囊绳结。这时，万妖王低沉的声响自北面雪原遥遥传来：“你何时动身？”
“即刻启程。”
雪原北端那道庞大雪白身影微微一动，随即重新伏下身：“无论去多久，冰原永远留有你的位置。”
叶尘没有回头，系紧背上布袋，朝着裂缝方向走出几步，再次面朝南方。他低头凝视掌心，银灰色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根再度绷紧的长线。
“动身。”
话音平淡，没有激昂的誓词，只是一份早已敲定的决断。
暮色缓缓笼罩大地，叶尘一行人抵达冰原南侧边界。脚步在冰雪与冻土的交界骤然停下。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白色雪原，向前延伸至方才伫立的冰坡；前方则是灰褐色冻土，地表铺着干枯地衣与稀疏苔藓，穿过冻土便是苔原，再往南，层层密林横亘前路。
他在分界线静立片刻，摊开右掌。暮色之中，银灰色光柱自掌心迸发，笔直指向南方，光芒相较深渊底部时收敛些许，却依旧稳定不灭。北风从冰原一路追随至此，轻轻推了他半步，仿佛有人在身后轻拍肩头，而后悄然放手。
叶尘再不犹豫，抬步踏出冰原。靴底碾过冻土，声响沉闷厚重，和踩在坚冰上的清响截然不同，像是漂泊许久的脚步，终于踏在了踏实的土地之上。
冻土之上植被渐多，低矮灌木顺着地势起伏蔓延，行走起来远比冰原松软。他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这般土地，顺手调整肩上布袋，抬眼远眺南方。视野依旧被暮色封锁，但步伐不自觉加快，像是终于踏上归途。
走出约莫一里路，他停下脚步回头眺望。身后冰原化作一道巨大的白色剪影，黄昏之中轮廓慢慢淡化，由纯白转为灰白，好似一幅画卷被缓缓拭去。裂缝北侧，万妖王静静蹲伏，金色瞳孔如同荒原上两盏长明灯火，遥遥相送。
“回去，清算旧账。”
叶尘转过身，继续向南前行。广袤冰原不断向后缩小，先是一道白色地平线，继而缩成纤细线条，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点微光，彻底吞没在沉沉暮色里。
入夜，一行人在冻土缓坡下方扎营。墨千机在一旁清点绳索物资，姬如雪坐在火堆旁整理行囊。万妖王并未随行，却调拨七头雪白妖兽随行护卫，兽影环绕营地缓慢巡弋，在夜色中构筑一圈流动防线。
叶尘坐在篝火边，右掌摊开放在膝盖上。火光映照下，掌间银辉如常。离开冰原边界之后，光芒微微黯淡一成，似是脱离封印覆盖范围自动收敛，却始终不曾熄灭。
“光芒暗了些许。”
姬如雪抬眼望来，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双眸：“这道光，是在提醒你，前路向南。”
叶尘缓缓握拳，将流光收入掌心：“我已然走在向南的路上。”
火堆内一截枯枝轰然断裂，火星腾空而起，转瞬落进灰烬。叶尘抬首望向南方天幕，远方没有灯火，不见山峦轮廓，目光却长久定格那一处。
“明日破晓继续赶路，大约三日，便能抵达七玄宗周遭地界。”
他向后倚靠在土坡岩壁，冻土温度远高于冰原，身下一小块土地，渐渐被自身体温焐热。元婴灵力在体内循环不息，如同奔涌长河寻到了稳定河道。
右掌轻搁膝头，细碎银辉顺着指缝缓缓溢出，照亮手背交错的纹路。
七日冰原之行，他自金丹初期一跃踏入元婴初期，沉睡体内的混沌体彻底觉醒。他在深渊裂缝遇见冰凝，听见跨越万年的等候；亲手修补万古封印，承接混沌之主最后的传承；突破元婴刹那，再度窥见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七玄宗演武场、碎裂玉佩、随风飘散的婚书。
他坦然直面过往，任由记忆穿行心神，而后毅然向前。
夜风追至冰原边界便不再南下，停驻于远方。身前唯有篝火橘红微光，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叶尘低头凝望掌心，那一缕银辉恒久明亮，如同细线，一头系着深渊冰台，一头握在他手中。
五指缓缓合拢，敛去光芒。
天亮之后，继续向南。
漫漫长路行至此刻，他终于踏上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