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狠狠砸在那张脸上的瞬间,老陈听见了脆响。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是像砸在晒干的蘑菇上,又像砸在灌满水的皮囊里,“噗”的一声,闷的,软的。
那张脸裂开了。
从额头到下巴,一道竖着的口子,往两边翻开。
没有血。
没有骨头。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菌丝,裹着黑绿色的粘稠液体,还有无数细小的白色虫子,在裂缝里扭动、翻滚,像被捅了窝的蚂蚁。
大刘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半边脸是完整的,还带着那股憨憨的劲儿;另一半脸碎了,菌丝和虫子从里面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老陈的胸口上。
凉的。
黏的。
带着一股甜腥气,比花香还浓。
老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涌到嗓子眼。
他甩手把石头砸过去,又砸在那东西的肩膀上,肩膀也塌了下去,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一大块。
更多的虫子从破口里涌出来,顺着它的身体往下爬,往老陈这边爬。
“操——!”
老陈骂了一声,想往后退。
脚动不了。
左脚脚踝被藤条缠得死死的,越收越紧,像钢箍勒在骨头上。倒刺扎进皮肉里,一阵一阵的麻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又痒又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骨头里扎。
他低头看。
藤条是灰褐色的,跟树皮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是树枝哪是藤。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倒刺,密密麻麻,像一排排微型钩子,全都扎进了他的裤腿和皮肉里。
藤条的另一端,连在头顶的树枝上。
树枝上挂着一串串红色的“浆果”,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虫卵,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风一吹,虫卵晃了晃,掉下来几粒,落在老陈的肩膀上。
凉的。
然后开始往衣服里钻。
老陈浑身一哆嗦,左手去拍肩膀,右手攥着石头,狠狠砸向脚腕的藤条。
“砰”的一声。
石头砸在藤条上,藤条颤了一下,没断。
反而缠得更紧了。
倒刺扎得更深,麻意瞬间窜到了膝盖。
老陈咬着牙,又砸了一下。
这一下用了全力,藤条被砸扁了一截,黑绿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沾在石头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断了。
老陈心里一喜,刚想把脚抽出来。
断口处忽然动了。
十几根更细的藤丝从断口处钻出来,像蛇信子一样,在空中晃了晃,然后齐刷刷扎进了他脚腕旁边的腐叶层里,扎进了土里。
紧接着,更多的藤条从草丛里、从树干上、从地底下钻出来,直奔他的方向。
一根缠上了他的小腿。
一根缠上了他的腰。
一根直奔他的喉咙。
老陈瞳孔骤缩,挥石头去挡。
石头砸断了奔喉咙的那根,断口处又分出更多细丝,往他脸上飘。
他赶紧偏头躲开,细丝擦着脸颊过去,在皮肤上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血痕立刻就麻了。
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麻意迅速扩散,半边脸都开始发木。
“陈叔叔!”
李老师的尖叫声从旁边传来。
老陈转头看。
李老师也被缠住了。
好几根藤条从她身后的草丛里钻出来,缠住了她的两条腿,还有腰。她双手使劲掰藤条,指甲都抠劈了,也掰不开,反而被倒刺划得满手是血。
藤条往回收缩,拖着她往树的方向走。
她的脚在地上蹭着,鞋底磨着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救我……陈叔叔救我……”
她哭着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一脸,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顾不上推。
老陈想过去帮她。
可他自己也被拖着走。
腰上的藤条往回收,拖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左脚在地上蹭着,裤腿磨破了,膝盖擦在石头上,磕出了血。
两人被藤条拖着,一左一右,往同一个方向去。
林子深处。
那里的树更密,雾更浓,甜腥味也更重。
老陈挣扎着,用石头一下一下砸藤条。
砸断一根,长出三根。
砸断三根,长出十根。
越砸越多,越缠越密。
很快,他的两条腿、腰、胳膊,都被缠上了细细的藤丝,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倒刺扎遍了全身。
麻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顺着血管往心脏、往脑子里爬。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叫。
手里的石头越来越沉,胳膊抬不起来了。
“别挣扎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轻,很柔,像媳妇的声音。
老陈猛地抬头。
前面的雾里,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碗,头发挽在脑后,是他媳妇。
笑着看他。
“老陈,别跑了,回家吃饭了。”她说,“饭都凉了。”
老陈的心跳漏了一拍。
媳妇?
媳妇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
不对。
这是假的。
跟大刘一样,是假的。
他使劲摇头,想把幻觉甩掉。
可媳妇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她放下碗,朝他走过来,伸出手。
“来,跟我回家。”她说,“咱不送快递了,不干了,回家歇着。我给你做红烧肉,做你爱吃的。”
老陈的鼻子一酸。
红烧肉。
好久没吃了。
媳妇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一顿能吃一大碗。
家里的桌子,家里的椅子,家里的灯,暖黄暖黄的。
儿子在旁边写作业,写一会儿就偷偷摸手机,被媳妇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多好啊。
那样的日子,多好啊。
他的手抬了起来,想握住媳妇的手。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后颈忽然一阵灼痛。
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绿纹烫得厉害。
老陈猛地回过神。
眼前哪儿有什么媳妇。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朵花。
粉色的,绒球状的花,开在一根细细的茎上,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远。
花瓣轻轻颤动着,散发出淡淡的粉色花粉,飘在空气里。
他刚才吸了好几口。
操。
是那些会让人产生幻觉的花。
老陈赶紧屏住呼吸,偏过头去。
差点就着了道。
要是再晚几秒,他估计就主动跟着幻觉走了,自己走进沼泽里,或者自己把脖子往藤条上套。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清醒了几分。
藤条还在拖着他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后背在地上蹭着,工装布磨破了,后背的皮肤擦在腐叶和石头上,火辣辣的疼,混着麻意,说不出的难受。
他转头看李老师。
李老师已经不挣扎了。
她眼神发直,看着前面,嘴里念叨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明明……作业写完了吗……”她轻声说,“别玩手机了……快考试了……”
她也中招了。
吸了致幻花粉,看见自己的学生了。
老陈心里一沉。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被藤条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喂了花,或者挂在树上,变成新的吊尸。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
被拖着走了一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藤条越来越多。
树上挂着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树枝。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一具具尸体,被藤条缠着腰和脖子,挂在树枝上,耷拉着脑袋,像挂在架子上的腊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衣服烂得不成样子,皮肤干瘪,泛着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
有的脸还完整,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骷髅。
他们的身上,都缠满了藤条,藤条扎进皮肉里,像树根一样,和身体长在了一起。
老陈看得头皮发麻。
这些人,都是被藤条拖到这儿来的?
都挂在树上,被吸干了?
那自己待会儿,是不是也得变成这样?
挂在树上,风吹日晒,慢慢变干,变成下一批进来的人眼里的“风景”?
他不甘心。
他还没活够。
他还没见着媳妇孩子最后一面。
他还没回家。
老陈咬着牙,使劲攥紧手里的石头。
石头上沾了黑绿色的藤汁,滑溜溜的,差点攥不住。他用手指抠住石头的棱角,指节都泛了白。
不能就这么死了。
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藤条拖着他们,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忽然开阔了。
是一片花田。
不是黄色的爆浆花。
是白色的。
一朵朵巨大的白色百合花,立在花田里,茎干粗得像小树,花苞比人还大,层层叠叠的花瓣,雪白雪白的,看着格外干净,格外漂亮。
甜香扑鼻。
比之前闻过的任何花香都浓,甜得发腻,甜得发呕。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花……
他想起了刚进来时,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伸手去摘百合花,然后被花一口吞了。
就是这种花。
藤条把他们拖到这儿来,是要喂花?
花田里的百合花,有几十朵。
有的花苞紧闭着,圆鼓鼓的,像没开的花蕾。
有的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壁。
还有的完全开了,花瓣往四周翻卷,露出中间密密麻麻的尖牙,一圈叠着一圈,像鲨鱼的嘴。
开着的花里,有几朵还在动。
花瓣微微收缩、舒张,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花茎上挂着碎布片、鞋子、眼镜,还有各种零碎的东西,都是被吞下去的人留下的。
老陈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被拖着,直奔离得最近的那朵百合花。
那朵花的花苞已经张开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尖牙,正微微颤动着,像在等食物送上门。
腥甜味越来越浓,熏得他头晕。
他使劲挣扎,身体扭来扭去,想挣脱藤条。
没用。
藤条缠得更紧了,倒刺扎得更深,麻意已经爬到了胸口,心脏跳得越来越慢,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的右手还能动。
只有右手。
因为藤条缠的是他的左胳膊,右手刚才砸藤条,暂时还没被缠住。
他攥着石头,盯着越来越近的花苞。
离花还有三步远。
两步。
一步。
花苞完全张开了。
巨大的花嘴,直径足有一米多,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尖牙,又细又长,泛着寒光,像无数根针。
花的内壁是暗红色的,布满了粘稠的透明液体,顺着尖牙往下滴。
液体滴在地上,滋啦作响,腐叶瞬间被融出一个洞。
腐蚀液。
沾到身上,皮肉都得烂掉。
藤条把他往花嘴里送。
他的头已经到了花嘴的边缘,腥甜的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尖牙就在眼前,离他的脸不到一尺。
再往前一寸,脑袋就得被咬住。
老陈能感觉到,花里面有一股吸力,在往里面吸他,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把他吞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花的内壁。
在尖牙的缝隙里,他看见了半张脸。
烂了一半,糊在尖牙上,只剩一只眼睛,还有半张嘴。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大刘。
大刘的脸。
被花吞了一半,还没消化完,卡在了尖牙中间。
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的,盯着老陈的方向。
像在看他。
像在等他。
下来陪我啊,陈哥。
那只眼睛好像在说。
老陈浑身的血都凉了。
原来大刘真的被拖到这儿来了。
原来他看见的那个“大刘”,是假的,是花或者藤条变出来的幻象,用来引诱他的。
真正的大刘,早就在这儿了,在花嘴里,被慢慢消化着,连骨头都不剩。
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也要进这张嘴,跟大刘做伴。
然后变成花的养分,变成新的花瓣,新的尖牙。
等着下一个倒霉蛋送上门。
藤条又往回收了一下。
老陈的脑袋被送进了花嘴里。
尖牙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几根头发被切断,飘进了花里,瞬间就被腐蚀液融掉了,连点渣都没剩。
粘稠的液体滴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然后就是灼痛,像有人拿烟头按在脑门上。
皮肤烂了。
再往下滴几滴,脑袋就得融穿。
老陈攥着石头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的右手还在外面。
只有右手。
石头是尖的,一头锋利,像个简易的凿子。
他盯着花的内壁,盯着那些尖牙,盯着大刘半烂的脸。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石头举过头顶。
不是砸花。
是砸向自己脚腕上的藤条。
不,砸脚腕已经没用了。藤条太多了,砸断一根还有十根。
他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了自己的左小腿上。
藤条缠得最密的地方,是小腿肚。
倒刺全扎在里面,麻意就是从那儿往上爬的。
如果……
如果把腿砍断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砍断腿。
就能挣脱藤条。
就能从花嘴里退出来。
可就成了瘸子。
少一条腿,在这鬼地方,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留在这儿,是必死无疑。
被花吞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老陈咬着牙,牙都快咬碎了。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麻了,动不了了。
麻意还在往上爬,再过一会儿,全身都得麻,到时候连石头都攥不住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高高举起石头,对准了自己的左小腿。
尖的那头朝下。
砸下去。
就能断腿。
就能活。
不砸。
就进花嘴。
就死。
花嘴里的吸力越来越强。
他的肩膀已经被吸进去了。
尖牙刮着他的肩膀,衣服破了,皮肤破了,血渗了出来。
血滴在花的内壁上,像滴进了热油里,滋啦作响。
花更兴奋了。
花瓣收缩得更紧,往中间合拢,想把他整个吞进去。
老陈闭了闭眼。
石头举到了最高处。
然后,狠狠往下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