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公文刚好批完。铜盆里炭火将熄,余烬泛着暗红,像几粒没咽下去的血渣。外头风穿廊过柱,吹得檐角铃铛响了一声,又哑了。
案上那杯凉茶还摆着,是半个时辰前小弟子端来的。茶叶沉底,浮沫干在杯沿,一圈黄渍。我懒得动,袖子一扫,把五师妹那张调令推到边上,空出位置来搁手肘。
门是虚掩的。没关死,也没开大,卡在半道,透进一线天光。我盯着那条缝看,影子晃了一下。
萧妄来了。
他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可我听得出来。这人走路习惯先落脚尖,再压脚跟,像猫试水温。他手里托着个青瓷茶盘,上头放着新壶新杯,壶嘴冒着热气,茶香顺着门缝钻进来,是云雾岭的老山叶,带点松针味儿。
“师尊。”他站定,声音压得低,恭敬得近乎谦卑,“刚炒的新茶,我亲自泡的。”
我没应声,只抬了眼。
他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双眼太静了,像两口封冻的井,底下压着东西。他把茶盘搁下,动作利落,倒水时手腕稳得一丝不晃。茶汤清亮,浮着细毫,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留在自己手边。
“趁热。”他说。
我伸手去拿。
他瞳孔缩了一下。
指尖碰上杯壁,滚烫。我吹了口气,没喝,反而把杯子转了个圈,看了看茶汤颜色。然后抬头,冲他一笑:“你这茶,泡得比上回顺眼多了。”
他眉梢一动,像是松了半口气,又像是更紧了。
我端起杯,凑近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他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秒,我咂了下嘴,点头:“嗯,有点苦,回甘慢,火候差了点。不过——”我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兄弟你泡的茶,毒死我也喝。”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是惊慌,不是错愕,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猛地掀开,露出了底下的裂痕。他手指一抖,差点捏不住自己那杯茶,茶水泼出来,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
我没看他,自顾自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猛,喉咙里滑下去一道烧灼感。舌尖发麻,后槽牙开始发涩,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系统界面在眼皮底下闪了一下:【检测到慢性蚀魂散,毒性等级:中;使用者意图判定:试探性谋逆;跨频道误解成立,奖励剧情修正点数+300】。
行吧,这玩意儿能睡三天,解药就在他怀里第二层暗袋,用油纸包着。我知道。
我放下杯子,身子往前一倾,隔着案子探出手,一把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小,打得他肩膀一沉。
“萧妄啊。”我咧嘴一笑,指节敲了敲他胸口,“你这点小心思,我早看明白了。你以为我在乎谁当内门首席?谁掌执法权?谁能在宗门大会上多说两句话?”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在乎。”我收回手,搓了搓发麻的指尖,“我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你要是真有本事,别整这些虚的,直接说你要什么。想争权?行。想换地盘?也行。想让我帮你压住裴寂那边的弹劾?只要你干得漂亮,我都给你兜着。”
他猛地抬头,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可你下毒?”我嗤了一声,“蠢。这种事,传出去你就是叛宗死罪。你死了不要紧,耽误我用人,这就不厚道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辩解,又像是吞下了什么。
我没再说话,只拿起公文簿继续翻页,笔尖蘸墨,沙沙写起来。账目上写着“灵米五斗拨付武痴联盟”,我勾了,又往下看“南库石灰十斤支取”,也准了。
身后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哑了:“师尊……不怕我真想杀你?”
我笔没停:“怕你还能坐这儿喝茶?”
“万一……我没有解药呢?”
我停下笔,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就得动手埋我。可你没动,说明你心里清楚——你根本不想我死。”
他整个人震了一下。
“你是聪明人。”我合上簿子,伸了个懒腰,“聪明人就该干聪明事。搞阴谋算计,累不累?不如跟我混,有肉吃。”
他站着没动,背脊挺得笔直,可那股劲儿已经松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突然卸了力。
我没再理他,起身往外走。衣摆拂过门槛时,听见他低声说:“……师尊留步。”
我停下。
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茶里……真有毒。”
“我知道。”我说。
“您为什么……还要喝?”
我回头,笑了笑:“因为你是我兄弟。兄弟递的茶,有毒我也得接。你不信这套,但我信——只要我说了算,你们就得按我的规矩活。”
说完,我迈出门槛,风迎面扑来,吹得袖袍猎猎。
身后,那间偏厅彻底静了。
次日清晨,我正在主殿东厢核对本月灵石损耗清单,门又被推开了。
萧妄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青黑,像是没睡。他手里端着个漆盘,上头放着个小玉瓶,瓶塞密封,贴着符纸。
他走进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把玉瓶高举过头顶。
“师尊。”他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昨日茶中所下蚀魂散,解药在此。我……再也不敢了。”
我没接。
盯着他看了两息。
他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手指微微发抖,可举着盘的手没晃。
我伸手,把玉瓶拿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气味对,药性纯,没做手脚。
“以后别搞这些虚的。”我把瓶子丢回他怀里,“有事直说。再让我发现你偷偷摸摸下毒、设局、玩心眼——我不罚你,我让你去刷茅房。”
他低头,声音闷在胸口:“……是。”
“退下吧。”
他没动。
“怎么?”
他缓缓抬头,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线,最后只挤出一句:“师尊……为何不废我修为,不逐我出宗?”
我笑了:“你脑子挺好使,就是用歪了。我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是听话的狗。你要是真废物,我早扔了。可你还行,就是得调教。”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
我挥挥手:“去吧。今天下午执法堂审赵铁柱那群人私藏雷符的事,你去盯着,别让他们互相甩锅。”
他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我会派活给他。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抱拳:“遵命,师尊。”
转身走时,脚步还是轻,但不再像猫了,倒有点像刚学会走路的驴驹子,歪歪扭扭,可总算踩实了地。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股麻意还没完全散,脑袋像被钉了根锈钉子,一跳一跳地疼。
系统提示音叮了一声:【反派黑化值-100,萧妄进入“忠犬模式”,状态稳定,短期无叛逆风险】。
我扯了下嘴角,心想这破系统还挺准。
正要继续看账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有力,由远及近。
我抬头。
演武场的方向,几个人影正朝主殿走来。走在最前的那个穿灰布衫,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木牌,上头写着“武痴联盟·备案申请”。
后头跟着几个壮实弟子,一个个虎背熊腰,满脸写着“能打”两个字。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把笔重新蘸满墨。
又来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