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砚就带着柴刀、绳索和干粮袋从县衙后门出了城。他没有骑马，徒步往翠屏山南坡方向走——骑马太显眼，许世德的人若在附近游荡，一眼就能看见一个穿官靴的人骑在马上。

从县衙到翠屏山脚下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沈砚沿着田埂走，路过枯井密道出口附近时特意放慢了脚步。井口周围的泥地上多了一组新鲜的足迹，是昨晚留下的——步幅均匀，步伐稳重，鞋底纹路和账房先生那晚下井时穿的那双靴子完全一致。

账房先生昨晚又走了一遍密道，而且也是往南坡方向去的。

沈砚蹲下身，用指尖测量了足迹的深度，又看了看鞋印边缘的泥土干湿程度，判断大约是子时前后留下的。他站起身，顺着足迹延伸的方向往前走了约一里，足迹在一处岔路口消失了，但地上有两道新的车辙印，很浅，是独轮车压出来的。独轮车和账房先生的足迹在同一个路口消失，说明账房先生在这里换了交通工具——他推着车继续往南坡方向走了，而且走得不慢。

沈砚加快脚步，沿着车辙的方向一路追过去。

一个时辰后，他到了翠屏山南坡那片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已经荒废多年，到处是碎石和杂草，几间破败的窝棚歪歪斜斜地立在乱石堆里，屋顶塌了大半，里面空空荡荡。沈砚没有急着进窝棚，先绕着采石场外围走了一圈，在采石场最深处的一面石壁下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半掩着的浅洞。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边沿的石块上有新鲜的磨痕，是被人反复进出蹭出来的。沈砚蹲下身拨开碎石，往洞里看去——里面铺着一层干草，草上还压着一条半旧的粗布褥子，角落里放着两个空水囊和一包吃了一半的干饼，干饼边沿还没硬透，说明离开的时间不长。

这里确实有人住过，而且就是最近的事。沈砚钻进洞里，蹲下身细细查看干草铺的痕迹。铺面平整，是有人刻意铺平的，干草边缘没有凌乱的踩踏痕迹，住在这里的人动作很轻，也很小心，进出都尽量不弄出声响。他在褥子底下摸到了一小块纸片——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没烧完的，纸面上残留着几行字迹，被火灼去了大半，只剩下三个隐约可辨的字："蓝衫三"。

沈砚心里一紧，蓝衫三册——李规果然在这里住过，他手里确实有第三册《蓝衫记》。

他小心地把纸片收好，又在洞里仔细搜了一圈。除了干草、褥子、水囊和干饼，没有别的遗落物品。干饼还有大半包没吃完，水囊里也剩了一点水，说明李规离开的时候很匆忙，连干粮都没来得及收拾完就走了。

他退出浅洞，在洞口的碎石上发现了一组新的足迹——比账房先生的足迹更小一些，步幅短促，鞋底的纹路是寻常百姓穿的麻鞋。足迹从洞口向外延伸，方向是采石场西北侧的一片密林，林子再往西走就是太湖边的芦苇荡。

李规从这里离开了，而且是突然离开的。他没有整理铺盖、没有带走干粮和水囊，只带着第三册书就跑了。能让他这么仓促离开的，只有一个原因——他听到了风声，知道有人在找他。

沈砚没有再往密林深处追，而是原路退出了采石场。他沿着车辙印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时，发现车辙印已经被另一组更轻的足迹覆盖了。那组足迹很浅，但步幅均匀，是练过武的人刻意放轻脚步留下的，走在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这组足迹的方向也是往采石场去的，形成时间大约是今天凌晨——比他早上来的时候更晚。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足迹的尺寸和深度，心里有了数：账房先生昨晚推着独轮车来过一趟，今天凌晨又来了一趟。他比沈砚更早抵达这片区域，也许已经发现了李规的藏身处，又或者是来这里取什么东西的。

沈砚没有继续追，也没有去碰那些足迹。他原路返回县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了一层。李规确实在采石场住过，但他已经走了，而且走得匆忙。账房先生今天凌晨又来了一趟，说明他也查到了采石场的位置——如果李规还没来得及走远，在芦苇荡里被账房先生的人堵住，那第三册书就保不住了。

回到县衙，沈砚刚进后堂就看见狄仁杰站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副新送来的湖州全图，图上标注了西郊一带所有的废弃窝棚和芦苇荡分布。狄仁杰正在逐一查看，见他进来便放下图卷开口问："南坡有发现？"

沈砚把干饼残渣、烧过的纸片、浅洞里的足迹和账房先生今早又去了一趟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又拿出那块纸片放在案上。狄仁杰接过纸片，对着天光仔细辨认了片刻，目光在"蓝衫三"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李规确实去过采石场，而且住了一段时间。"他放下纸片，语气比平常沉了几分，"但他已经走了。账房先生今天凌晨又去了一趟，说明他的上家也在催促他加快动作。他比咱们更着急找到李规。"

"大人，"沈砚开口，"李规现在往太湖方向走了，那边芦苇荡密布，容易藏人。如果账房先生比我们先找到他，第三册书就落到那伙人手里了。咱们得抢在前面。"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角的柴房上——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半人高的干柴，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他忽然抬手朝那个方向招了一下："出来吧。"

柴房的门缓缓推开，一个人从干柴堆后面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但腰背挺直，脚步虽然虚浮却透着一股不肯倒下去的气势。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唇色发白，像是几日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沈砚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微一缩——这张脸他见过，在纳妾宴上远远瞟见过一眼。刘查礼的独生子，刘传林！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面容憔悴，但轮廓眉眼之间确实和刘传林有七分相似。只是他比刘传林瘦了一圈，眼下乌青，颧骨高耸，不像个在庄里养尊处优的少庄主，倒像是个逃了很多天的难民。

"草民刘传林，"年轻人拱了拱手，嗓音沙哑，"参见狄大人。"

沈砚脑子里嗡了一下，他一直在县衙里，就在狄仁杰的眼皮底下？

狄仁杰没有解释，只是朝刘传林点了点头，又转向沈砚："老夫今早接到刘查礼派人送来的密信，说他儿子没死。刘传林坠崖那天晚上，有人把他从崖底救了起来，藏在了翠屏山脚下的猎户窝棚里，今天凌晨才辗转送进县衙。"

"刘查礼的儿子？"沈砚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年轻人，"你是刘传林？你没死？那坠崖的是谁？"

"坠崖的是我的替身。"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有人提前在我的马鞍里放了迷药，我走到半路就觉得头晕，被人从背后拖走关进了一个地窖。第二天才知道，有人穿着我的衣服坠崖了。等我逃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传遍了我死的消息。"

"谁关的你？"沈砚追问。

"我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的声音我记得。"刘传林咬了咬牙，"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点长安口音，身形偏瘦，但力气很大。他把我关进地窖之后没再露面，是另一个人给我送的饭。送饭的人我不认识，但那人手腕上戴着一串乌木珠子，珠子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年在柜台边打算盘磨出来的。"

账房先生，沈砚心里一下子全对上了。账房先生在刘传林去翠屏山的半路上截了他，把他关了起来，又找了替身穿着刘传林的衣服坠崖。刘传林逃出来之后不敢回刘庄，因为庄里到处都是账房先生的眼线，他只能藏到翠屏山脚下的猎户窝棚里，等风声过去再找机会进城。

"那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县衙？"沈砚问。

"今天凌晨。"刘传林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在窝棚里躲了两天，夜里摸到镇口，有个货郎帮我传了信给我爹。我爹派人连夜把我送到了县衙后门，狄大人亲自让人给我安置了一间屋子，给了我吃的和干净衣服。"

他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我爹说，账房先生是许世德的人，他在刘庄卧底了五年，一直在等时机偷走那册《蓝衫记》。他杀不了我爹，因为我爹身边还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守着，但杀我容易——我死了，我爹就乱了。"

狄仁杰捻着胡须，等他稍微喘匀了气才开口问："你现在安全了，但你手里的第三册书，现在在哪？"

刘传林抬起头，眼神里的疲惫褪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审视。他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书不在我身上。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今天来的是许世德的人，我宁死也不会说出那个位置。但狄大人您救了我，也救了我爹——我信您。等我可以跟您的人一起去取书的时候，我会亲手指出来。"

沈砚在旁边听着，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松一口气是因为第三册书还在，没有被账房先生拿走；提一口气是因为刘传林只愿意带狄仁杰信任的人去取书，而这个人，必须是他觉得信得过的人。

"那取书的事，"沈砚看向狄仁杰，"大人安排我去？"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看刘传林，最终点了点头："你去，让元芳跟你一起。刘传林现在还不能露面，但他可以指路。你们今晚出发，避开官道，走枯井密道出去。账房先生还不知道刘传林活着，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上册和中册的下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把第三册拿到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东西到手之后，不要回头，直接送到我这里来。至于账房先生——老夫会让元芳的人盯着他，等你们回来了再收网。"

沈砚拱手应下，退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刘传林。年轻人正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喝粥的动作很稳，脊背始终挺直，没有弯下去。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多问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夜行衣和绳索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把之前兑换的"地下痕迹追踪"辅助技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路，要从枯井密道走，穿过翠屏山南坡，去刘传林指认的地方取书。然后在天亮之前，把那册书平安送到狄仁杰手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远处的翠屏山轮廓隐入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沈砚心里反而比白天更清明了一些。线头总算理出了一个方向，剩下的就是在账房先生反应过来之前，把最后一颗棋子落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