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俭到湖州的第二天,沈砚没有出门。他坐在偏厅里,把账房先生的供词和曾泰的招供笔录重新核了一遍,确认每一处关键证词都能和物证形成闭合链条。李元芳带着从废驿外围搜来的密信和名单残页进来时,他正在一张新纸上标注物证编号,把所有已固定证据按编号重新码放,又在铁柜内侧贴了一张索引纸条,写明每一件证据对应的证人和口供出处。
"废驿那边今天多了一批人。"李元芳把几封密信放在案上,"不是从长安方向来的,是从南边过来的,人数大约十个,进城之后没有去废驿,直接拐进了城南一条巷子里,我确认了一下,是许世德另外调来的。"
沈砚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几封信上,拿起来翻了一下封皮。漆印的样式和之前废驿缴获的几封一致,只是寄件地点不同。许世德还在往湖州加人——他搜山扑空之后没有收敛,反而在扩大人手规模,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在翠屏山附近找人了。他在准备更大的动作,可能是要封锁湖州周边所有出口,防止李规被转移出去。但如果李规已经不在山上了,他做这些就只是把网撒在了空无一人的地方。
"他今晚会去一趟城南。"沈砚把信放回案上,"他调了新的人来湖州,不会只让他们驻在街上不动。新来的人需要知道该守哪些位置、该盯哪些方向,他今晚会亲自去一个地方布置。"
当天傍晚,沈砚和李元芳换好夜行衣,从县衙后墙翻了出去。城南的巷子比城西更密,岔路多、院墙高低错落,容易藏人也容易被反盯。许世德在湖州城的暗桩账房先生已经供出了其中几处位置,他今晚最可能去的是一间贴着"济生药铺"招牌的店面——账房先生在供词里提过,那间药铺表面上是卖药材的,后院另有一间密室,许世德在湖州期间会用那间密室存放需要随身携带但不宜见光的东西。
两人摸到药铺所在的那条巷子时,天已经彻底暗了。药铺大门早早就上了板,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沈砚没有走正门,贴着墙根绕到后院,后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板关着但没上闩。他侧耳听了一下,后院没有脚步声,只有风穿巷子的声音。他推开窗户无声翻进去,落地后蹲在墙角没有立刻起身。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封了盖的水缸和一个倒扣的旧磨盘。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是用厚布把窗子蒙住了,只留了一线缝隙漏出烛火。
沈砚贴着墙走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间不大,靠墙有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卷文书,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几乎贴着油面。
许世德不在屋里,但桌角压着半张撕下来的纸边,纸边上有几道炭笔标注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湖州城外的地形略图,其中一条路上画了一个细小的红圈。
沈砚没有进屋,他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身后不远处的李元芳。李元芳从院墙阴影里无声移过来,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推门,而是先绕着正屋外墙走了一圈。走到后墙转角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沈砚跟过去,看见后墙和院墙之间的窄缝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短褐,背靠墙坐在暗处,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抬头,但他面前的泥地上放着一把细窄的长刀,刀身比寻常佩刀更长更薄,刃口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李元芳接近的脚步声在那人五步外停住了,那人没有抬头,但手已经搭上了刀柄,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来者的意图。
李元芳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隔了三四个呼吸才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挡着路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然后重新靠回墙上,像是没有听见这句对话。他把刀从横放在膝盖上改成了竖靠在肩头,这个变动让刀刃转了一个方向,但依然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沈砚站在李元芳身后几步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已经听到了动静——东侧院墙外有脚步声,至少两个人,步伐一致,是同时转身朝同一个方向去的,许世德的人正在从外侧接近后院。而这个蹲在墙缝里的人看似没有动弹,但他在李元芳出声之后调整了握刀的位置,是在给外面的人发信号。
双方的交手没能完全避免,但李元芳没有让动静超出那截窄墙的范围,他在几个呼吸之间结束了接触,把那个人的刀卸下来放在墙根下,没有折断也没有带走。然后他退回了沈砚身边,抬手朝院墙方向微微摆了一下,示意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远离了。
沈砚没有再往屋里走,许世德的密室不在药铺正屋里,那间屋子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密室应该在这间屋子的地窖下面。但今天来不是为了翻密室,是为了确认许世德晚上的行踪节奏和他调来的那批人到底被安排在了哪里。现在他已经有答案了——许世德新调来的人手,有一部分部署在城南这条巷子附近,而这间药铺正是他存放关键物品的地方。
两人撤出药铺后院时,外面的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沈砚贴着墙根走回县衙后门,路过城南一间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时,在门框上轻轻划了一道记号,然后继续往前。
回到县衙偏厅,他解下夜行衣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把刚才在药铺后墙看到的那半张地形图大致复画了一遍,在红圈的位置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许世德密室的入口,可能不在正屋,在后院水缸下面。然后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许世德在收缩手上的力量,但他收缩的方向是往城南集中,说明他已经判断李规在城西翠屏山那边的可能性不大了,他正在把重心往湖州城内偏移。湖州的局正在从山上移到城里,而城里的主动权,还掌握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