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德加派人手的消息传到县衙时，沈砚正对着那口枯井的足迹拓片出神。
他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整个案子的线索链条。账房先生连夜送出的黑布包袱已经落到了许世德手里，虽然他们用一场火把许世德的人引偏了方向，但对方没有撤走，反而从长安调了更多人手来，这说明许世德不仅没有放弃，反而更急了。一个掌握着全部越王旧部联络网的人，在京城调兵遣将，追着一册书不放——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书本身。
"账房先生还没回来？"沈砚放下拓片，问从外面进来的李元芳。
"没有，刘庄那边的人盯着枯井出口，昨晚到现在没人从里面出来。"李元芳把一块干饼递给他，又补了一句，"但刘查礼让人递了句话进来，说他想见狄大人，有东西要亲自交。"
沈砚接过干饼咬了一口："亲自交？书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应该不是书。"李元芳摇摇头，"书在上次取回的时候就已经交过了，他这回要交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沈砚放下干饼站起身，快步去了前堂。狄仁杰已经在那儿了，刘查礼坐在堂下的一把椅子上，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一些，虽然人还是佝偻着，但眼睛里有了一丝活气。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木盒的漆已经斑驳脱落，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很多年的老物件了。
"大人。"沈砚走到狄仁杰身侧，站定后没有急着开口。
狄仁杰示意他听着，然后看向刘查礼："刘庄主，你说有东西要交给老夫，就是这个盒子？"
刘查礼把木盒捧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打开盒盖给狄仁杰看里面——盒子里躺着一枚铜制的钥匙，大约两指长，柄端雕着一朵已经有些磨损的兰花纹样。钥匙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但纹路依然清晰，显然是铸造时用了很精细的工艺。
"这枚钥匙是越王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事。"刘查礼的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沙哑的底色，"那年越王兵败前，他把我和另外两个人叫到书房，一人给了我一册书，又给了我一样东西——这枚钥匙。他说三册书合在一起能画出藏宝地的位置，但要想进那个地方，必须有这枚钥匙开门。书丢了可以再写，钥匙丢了就是真的丢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狄仁杰："前几天大人派人取走那册书的时候，我没有把钥匙一起交出来。不是不信任大人，是那十年里我习惯了——东西分开放，总比放在一起安全。但昨天大人让人护住了我儿子，他虽然没有明说，我知道。我刘查礼守了十年，从没求过谁什么，但这次我求大人一件事——我这条命不要了，书和钥匙都交给大人，只求保我儿子一条活路。"
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哭出来。十年的隐忍把他磨成了一个不敢轻易流露情绪的人，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是把木盒往前推了推，手还在轻微地颤着。
狄仁杰没有立刻去接那个盒子，他看着刘查礼，过了片刻才开口："这枚钥匙，老夫暂且收下，但你的人也不能再留在刘庄了——你庄里的账房先生已经替人做事做了很多年，你比他更清楚他在替谁卖命。"
刘查礼的嘴唇动了一下，低声说："他跟我十二年。我把他当半个家人，后来才知道他是安插在越王旧部里的人。越王出事之后他没有走，一直留在我身边，看着我守了十年。这十年里我没换过身边的人，是因为我不知道换了之后来的是谁的人。但我也防着他，凡是重要的东西，我都没有让他碰过。枯井密道他知道，但钥匙在哪，他从来不知道。"
沈砚在旁边听着，心里渐渐把账房先生这条线串联起来。他在刘庄潜伏十二年，从越王还在的时候就跟着，越王兵败后继续留在刘查礼身边，看似忠心耿耿，实则一直在替许世德做事。他等的就是刘查礼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只要钥匙和书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就会动手。
刘查礼交完东西后，被人扶回了房间。狄仁杰把木盒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钥匙柄上那朵兰花纹样的做工细节，才把它放回盒子里，锁进案下的铁柜。
"钥匙是真的。"他简短地判断了一句，又转向沈砚，"翠屏山古松树洞里的上册，和这枚钥匙应该同时启用。许世德手里有中册，但没有钥匙——他就算拿到书也打不开那个地方。这也是许世德急的原因，他不仅缺下册，还缺开门的工具。这枚钥匙现在在咱们手里，他就永远慢咱们一步。"
沈砚心头一松，许世德以为拿到三册书就能成事，没想到越王留了最后一手。钥匙不在书里，在刘查礼身上。而刘查礼藏了钥匙十年，连账房先生都不知道它藏在哪——也就是说，账房先生送出去的那只黑布包袱里，装的可能只是李规下落的消息，不是钥匙。
"但账房先生留不得。"沈砚道，"他还在暗处活动，如果让他知道钥匙已经交到咱们手里了，他一定会给许世德报信，到时候废驿那边的人就不只是找李规了，还会派人来抢钥匙。"
"所以得让他以为钥匙还在刘庄。"狄仁杰把铁柜锁好，起身走到舆图前，"今晚老夫让人放出风声，说刘查礼病重在床，钥匙下落不明。账房先生听到这个消息，不会急着走，他会想办法回刘庄找钥匙。只要他回来，就进得来回不去。"
沈砚记下了这个安排，又问："那钥匙需要换地方吗？"
"钥匙本身不用动，但它的位置需要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狄仁杰转过身，"翠屏山顶有一颗古松，树洞藏书已经不安全了——许世德的人既然去过废驿，可能已经摸到翠屏山一带了。钥匙得换到另一个地方，一个只有咱们知道的地方。"
他思索片刻后点名让李元芳去办这件事，入夜后，李元芳带上钥匙攀上翠屏山北面一处更隐蔽的石崖，在石壁上找到一道天然裂缝，用油布把钥匙裹好塞进裂缝深处，又用碎石和苔藓掩住入口，然后原路返回。整个过程不过半个多时辰，比上次取书还快。
他回来复命的时候，沈砚正在前堂整理刘查礼提供的越王旧部联络名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李元芳只说了两个字："放好了。"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低头对着名单做批注。
这份名单上记录了越王当年布在湖州周边的一批暗桩，其中好几个人的名字他之前在幽州案的越王旧部密档里见过。如果许世德的人继续在湖州活动，这批人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被追杀的目标。
他合上名单，去找狄仁杰商量后续的处置安排。狄公听完他整理的名单分析后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些人不能动，但不能不管。让他们知道朝廷已经发现了他们，比直接抓他们更有用——知道被盯上的人，不敢再替任何人卖命。"
"那就先放话出去，不抓人？"沈砚追问。
"不抓人，但要让人知道他们被盯上了。"狄仁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账房先生收到风声之后，会更快行动。他会以为我们在忙着清理越王旧部，顾不上刘庄那边。"
夜色渐沉，书房的烛火微微晃动，暖黄的光晕落在案上那枚钥匙的拓印上。沈砚看着那张拓片上清晰的兰花纹样，心里知道账房先生一定会回来。他等了十二年，眼看着钥匙就在刘庄、却始终摸不到具体位置，刘传林死了、刘查礼病倒了，他如果还拿不到钥匙，就没法跟许世德交差。而只要他敢再踏进刘庄一步，院子里的那口枯井，就变成了他最后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