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药铺后墙看到的那幅地形图，他只画了一半就停住了笔。
炭笔悬在纸面上空，他盯着自己刚刚画出的那截线条——从湖州城南延伸出去，岔路口的位置正好在御碑巷和官道交汇处。许世德在地图上用红圈标注的不是翠屏山，不是废驿，而是御碑巷。他把新调来的那批人部署在城南，绕开了所有之前被搜过的山脚和荒地，直插御碑巷周边。
沈砚放下炭笔，把舆图重新铺平，在御碑巷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许世德已经不在翠屏山那边浪费人手了，他在收缩防线，把最后的力量集中在湖州城唯一的薄弱环节上。他知道太子已经到了灞桥驿，也知道御碑巷是太子进出湖州的必经之路。只要把御碑巷封死，他就还能把局面翻过来——在太子被转移出去之前截住人，然后用太子的行踪换取他已经失控的筹码。
沈砚没有等天亮，连夜去找了张俭。
张俭住的那间城南客栈后门还亮着一盏小灯，沈砚敲门进去时，张俭正坐在桌前翻看一卷文书，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显然也没有早睡的意思。沈砚没绕弯子，把药铺后墙的地形图和他对御碑巷的判断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许世德今晚或明早就会把最后那批人布到御碑巷去，太子不能从灞桥驿直接出湖州，走御碑巷会被堵住。如果绕路，时间上来不及，而且绕路的路线上也可能已经被他布了人手。"
张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从床头的包袱里取出一卷用黄绢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面铜制的符节——御史中丞持节巡按专用的节符。他把节符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只对沈砚说了一句："天亮之前，老夫去灞桥驿。"
沈砚没有多问，他回到偏厅把铁柜里那三册书和物证用油布重新包好，又把昨夜写的行程推演和御碑巷周边地形图叠进怀里。他在偏厅案前坐了一会儿，把今夜所有在案的人和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眼靠了一会儿。天没亮，李元芳已经到了院子里。
张俭带着他的持节符和两名随从，比沈砚先一步出发了。沈砚和李元芳没有走正门，他们从县衙后墙翻出去，沿着城西的田埂绕了一个大圈，在御碑巷南面一处土坡后蹲下时天色刚好亮透。
御碑巷的岔路口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官道上的车马不多，路面上也没有明显的警戒痕迹，但如果仔细看，岔道两侧几棵老树底下的杂草堆得比周围厚，形状也不太自然，像是有人扒拉过又重新拢上的。
李元芳蹲在他旁边，眼睛盯着那些草堆看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树下有人，至少三个，分别在岔道口、老槐树、废碾房，都在隐蔽位。"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岔道口，落在南面官道远处缓缓出现的一个黑点上——一队人马正从灞桥驿方向过来，打头的是张俭的那匹灰马，马鞍旁挂着一面卷起来的黄绢包裹，明黄色的绢角在晨光里随着马步轻轻晃动着，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楚辨认出来。张俭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骑马快行，也没有刻意放慢，保持着正常行路的速度和节奏，像是一支寻常的巡查队伍正从驿站出发途经此地。
御碑巷岔口两侧的草丛里没有动静，但那几棵老树底下的阴影似乎比刚才压得更低了。沈砚留意着官道和岔道口方向的变化，同时侧耳捕捉着身后是否有其他动静。
队伍行到岔道口时，张俭勒住了马。他没有转向岔道，也没有催促马匹加速，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方向。在马车后方约三十步的位置，两个人影从路边的土坡后面无声无息地翻了出来，落在官道两侧，恰好截住了队伍的后路。沈砚从土坡后站起身，李元芳随后起身，从岔道口的侧前方走了出来，站在张俭那匹灰马前方的位置上，把通向岔道的那条路口隔开了，既不靠近岔道两侧的人，也不退到队伍里，就在中间那截路面上站着，像一道没有出声的标界。
岔道两侧的老树底下有枝叶晃动，但没有破土而出。御碑巷周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然后张俭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不高却清晰，带着御史中丞持节巡按时特有的那种开口就能定调子的稳当："御碑巷有伏兵，本官持节奉旨协查。圣上有旨——凡持械拦截公务者，以谋逆论。现令你等退出官道，不得阻行。违者，就地拿下。"
那面黄绢包裹的持节符在晨光下被张俭提在手中，没等周围的人反应，李元芳已经动了。他从官道边缘一步跨到岔道口左侧那棵老槐树下方，链子刀出鞘的声音夹在脚步声里，刀身带着细链从下往上一挑，直接把藏在树后那人手里的短刀挑飞了出去。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造成多余的声音。那人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的刀已经落在五步外的枯草丛里，整个人停在原地，没有再动。
马车后方那两个截断退路的人影刚往官道方向合拢了两步，就看见张俭身边那个穿着青袍的年轻校尉已经站在了官道正中，手里握着一柄半出鞘的捕刀，步幅平稳但没有前压。那两人同时停住，没有再往前迈。
御碑巷口安静了，官道和岔道之间的那一小片地面上，没有打斗声，没有追逐声，只有马蹄踏在硬土上的轻微声响和张俭把符节重新卷好挂回马鞍旁时绢布摩擦的细响。岔道两侧隐藏的人没有再出来，老槐树后的人也已经退回了草丛深处。
张俭没有在原地停留，他策马缓缓通过岔道口，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了。那支队伍从他出发到通过御碑巷，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没有受到有效的拦截，也没有引发追索或封堵。许世德布在御碑巷的人手被切断在岔道两侧，既没能拦住队伍，也没能发起任何有效的应对。御碑巷那一步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要看的，是他如何面对这个结果。他设在湖州的内线和暗桩正在被逐一切断，而他现在还能调动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再覆盖同样的范围了。御碑巷口的风吹过枯草，李元芳收了刀，沈砚从土坡后走出来，站在那段空荡荡的官道上。现在只要等，等一个人自己在暗处撑不住的时候，自己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