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转移后的第三天,湖州城的平静被一匹从长安方向狂奔而来的驿马打破。
当时沈砚正在前堂整理越王旧部的联络名单,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驿卒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声音嘶哑:"狄大人!长安八百里加急!"
狄仁杰接过急报拆开封皮,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他把信纸在案上展平,沈砚凑过去一看,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崇文馆学士吴孝杰昨夜于家中遇刺身亡。凶手破门而入,一剑封喉,手法利落。现场留下一件叠好的蓝色长衫,系梅花内卫之物。刑部已立案,但案情尚未明朗,请狄大人速定行止。"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心里猛地一沉,吴孝杰还是死了。许世德在他离京之前就已经动了手,而且做得干净利落,留了梅花内卫的标记在现场,既像是警告,又像是栽赃。梅花内卫的物证出现在案发现场,既把矛头引向了内卫内部,又让吴孝杰的死看起来像是"内卫清理门户"。
"死得真快。"沈砚放下信纸,"他们拿到中册之后,立刻灭口。吴孝杰应该是在交出书之后被杀。而且凶手能破门而入、一剑封喉、死者毫无防备——吴孝杰认识凶手,甚至可能信任凶手。"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重新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句"蓝色长衫系梅花内卫之物"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信纸,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吴孝杰死了,中册落到了许世德手里。他现在手里有两册书,差的就是下册和钥匙。而李规还在湖州——现在许世德的人也会加紧搜捕他。"
"那咱们怎么办?"沈砚问,"继续留在湖州找李规,还是......?"
"老夫必须回一趟长安。"狄仁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指尖点着长安的位置,"吴孝杰是朝堂命官,他遇刺身亡,长安那边已经惊动了刑部和禁军。如果老夫不回去,许世德就有机会在朝中散布'吴孝杰之死系越王旧部寻仇'的谣言,到时候整个案子都会被带偏方向。老夫要在长安稳住局面,拖住许世德,让他不能在朝堂上借题发挥。"
沈砚心里明白,狄仁杰回长安不只是为了稳住局面,更是为了把许世德的注意力引回长安——只要狄仁杰在朝堂上盯着,许世德就不敢在长安动作太大,湖州这边的压力反而会减轻一些。
"那湖州这边呢?"沈砚追问,"李规还没找到,下册的下落不明。如果许世德的人先一步找到他......"
"所以老夫要留下你。"狄仁杰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你留在湖州,继续找李规。元芳也留下,你的任务是不管用什么办法,在许世德的人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拿到第三册书,然后带着书去长安和老夫会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你自己的案子了,老夫不在湖州的时候,你全权做主——怎么做、怎么查、什么时候动手,你自己判断。不必事事请示,但要事事经得起查。"
沈砚心头猛地一震,全权做主——这意味着狄仁杰把湖州的整个摊子交给了他,从刘庄到枯井密道,从采石场到芦苇荡,从账房先生到废驿的许世德人手,所有的线索和风险都在他一个人手里。狄仁杰不在,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到问题就去问"大人怎么看",所有判断都得自己拍板。
"我知道了。"沈砚没有推辞,只是稳稳地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狄仁杰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手令递给他,"如果找到李规,不要让人知道他是谁。身份一旦暴露,他在湖州就待不住了,许世德的人会全力搜捕他。让他以普通身份行动,等时机成熟了再露面。"
沈砚接过手令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持令者可在湖州境内调兵调差,地方衙门不得阻挠。"字迹简洁工整,用的是黜置使的专用印鉴。狄仁杰把这封手令留给了他,相当于在湖州给他留了一个可以随时调用官府资源的权限。
"元芳那边我会去说。"狄仁杰把笔搁回笔架上,"他跟你留在湖州,必要时可以调动千牛卫在湖州的留守卫队,但调动的人数不能超过五十——人多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
沈砚点头记下。
当天下午,狄仁杰就动身启程了。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行的差役和几件换洗衣物,低调得不像当朝宰辅出行。马车从县衙后门驶出,沿着官道往北走,沈砚和李元芳站在门口送到看不清车影了才转身回去。
沈砚站在后堂的廊下,手里攥着狄仁杰留下的那封手令,看着空荡荡的书案和墙角那口铁柜,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以往遇到什么棘手的线索,他可以直接推门去隔壁问"大人怎么看",现在推开门只有满室的空旷和窗外的风声。
"接下来怎么走?"李元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握着那把链子刀,像一尊沉默的守卫。他没有问"你有什么打算",只问了一句"接下来怎么走",意思很明白——你说了算。
沈砚握着那封手令站了片刻,把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账房先生还没落网,但他在刘庄待了十二年,对刘查礼的行踪和越王旧部的联络方式了如指掌。许世德派了增援到湖州,采石场没搜到人之后,他们下一步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李规藏在芦苇荡里,但那里不是久留之地——芦苇荡在深秋季节容易起火,万一许世德的人放火逼人出来,李规根本藏不住。
"先把账房先生的事收了。"沈砚放下手令,"他还在暗处活动,留在湖州就是隐患。而且他知道枯井密道的全部路线,如果他想给许世德的人指路,李规藏得再深也躲不住。收了他,废驿那边就少了一双眼睛。"
"怎么收?"李元芳问。
"放消息。"沈砚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个念头,"让人传话出去,说刘查礼病重,钥匙在书案暗格里。账房先生最想要的就是钥匙,他听到这个消息,就算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也会回来试。只要他回到刘庄,咱们就在井口等他。"
李元芳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我去安排。"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很快,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在廊下的阴影里一晃就消失了。
沈砚依然坐在石阶上没有动。夜色从院子里漫上来,把廊檐下的灯笼光晕一点一点蚕食成一小团暖黄。他低头看了看狄仁杰留下的那封手令,摩挲着纸边上那枚黜置使的印鉴,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怀里。
狄公不在湖州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他自己做决定。好在这几天的刘庄密道、翠屏山采石场、芦苇荡转移已经把账房先生的行动路线摸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在废驿那边的下一批人手到达之前,先把账房先生这条线彻底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