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碑巷那一夜过去之后,湖州城内的气氛像一张绷紧了的弓,缓缓松了半寸。许世德没有立刻离开湖州,也没有再公开露面。他撤回了布在御碑巷的人手,连续两天没有离开驿馆,既没有派人传信,也没有往县衙递过话来。沈砚守在偏厅里,盯着驿馆方向的动静,第三天傍晚,暗哨终于带回了消息:许世德今天一早换了便服,骑一匹黑马出了城南门,往太湖方向去了,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袱,没有护卫。他没有再回湖州。
沈砚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整理物证清单,听完之后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莹玉呢?"
李元芳站在门口:"茶铺账房招了,她之前搭船走水路离开湖州,在太湖对岸一个镇子停过。落脚点确认了,在太湖对岸一间姓王的独户人家借住了两天,今天傍晚打算搭货船往南走。"
沈砚合上卷宗站起身,把腰间那把用了很久的捕刀重新挂正,拿了一卷麻绳和一件备用的旧外衣,走出偏厅时顺手把后门带上了。李元芳跟在他后面,两人出城后沿着太湖岸边往西走了一段路,在一条支流的渡口上停下。李元芳走到渡口旁一个正在收拾渔网的老汉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老汉点了点头,朝对岸努了努嘴。李元芳回到沈砚身边:"货船已经在对岸停靠了,天黑之前会往南走。你在这边等,我绕到对岸去。"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找了渡口边一块大石坐下来等。天色从亮转暗,湖面上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又变成墨色。对岸隐约有船的轮廓在动了,但隔着一整片湖面看不清楚上面的细节。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对岸的船影没有往南走,而是慢慢调了一个方向,朝岸边缓缓靠了过来。靠岸的时候船身轻轻碰了一下码头,一个人从船尾走了出来。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整个人缩着肩垂着头,看起来和寻常渡船上的女客没什么两样。但她走下船头踏上渡口的时候,脚步比普通女客轻得多,像是已经习惯在走动时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沈砚从大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渡口通往镇上的那条窄路中间。那人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没有抬头,但整个人在原地停住了很久没有动。李元芳从船尾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后方几步的位置,把渡口上唯一能走的路也封住了。三个人在渡口边的窄路上站成了一个三角形,莹玉被夹在中间,没有进路也没有退路。她沉默地站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面容比在刘庄纳妾宴上憔悴了许多,颧骨高了,嘴唇干裂,眼下的青色很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跑了很久的疲惫。她看了沈砚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李元芳的位置,然后低下头,没有再挣扎。沈砚从怀里掏出那截麻绳,动作不快不慢地把她手腕绑住,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勒疼也不会松开,然后侧过头对李元芳说了句:"先带回去。"
回县衙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莹玉走在中间,既不试图挣脱也不喊叫,走得很快,像是只想把这段路快点走完。进了偏厅之后,她在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看了一眼案上那排铁柜,目光停在柜门上片刻,然后移开了。
沈砚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桌角,没有急着开始审讯。他先把案上散落的几份文书收拢好,在李规证词的旁边放了一枚镇纸压好,然后才坐下来开口:"你从刘庄跑出来之后,去了太湖对岸找接应的人。但接应的人没来,对不对?"
莹玉没有回答,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世德的人撤出湖州的时候没有带你。"沈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他第一批撤走的人里没有你的名字,第二批也没有。你被留在了太湖对岸,等不到船,也等不到信。你只能自己搭货船走。"
莹玉依然没有开口,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书不在我手上,我没拿到书。"
"我知道。"沈砚没有追问书的事,"你在刘庄待了多久,是谁让你去的?"
莹玉攥着水杯的手指收了又放,来回几次之后才松开,说话时声音低而断续:"三年。有人告诉我刘查礼手里有一本和越王有关的东西,让我去拿到手。我在刘庄待了三年,他一直没有完全信过我,我打听不出具体的藏处。后来许世德的人找上门来,说可以帮我——他们帮我确认书的位置,我帮他们在湖州盯人。我不知道许世德是梅花内卫的人,我以为他只是想在越王那批东西里分一杯羹。"
"许世德让你盯着谁?"
"刘查礼。"莹玉说,"还有刘传林,许世德的人说刘传林比刘查礼好撬开,让我先从他入手。我试了,但刘传林什么也没说。后来......后来出了翠屏山的事,他死了,我就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淡,除了手指还在微微颤着,整张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沈砚等她停下后,又问了几个关于许世德和她在湖州期间联络方式的问题。莹玉答得很慢但每一句都完整,说到最后她停了片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我弟弟在长安。许世德的人说,如果我不好好替他办事,我弟弟就活不过今年冬天。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但我不敢赌。"
沈砚没有追问她弟弟的具体情况,把这部分的供词单独记录之后,让李元芳先把她带去了偏厅隔壁的一间空房安置下来,交代外面的人定时送饭送水。门关上之后,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案前把莹玉的口供和前几次的口供放在一起逐条核了一遍,在笔记本上把每一处重合的节点标注出来,确认它们彼此之间没有冲突,和物证也都能对上位置。
卷宗又合上了一页。他把最后这几页口供收进铁柜里锁好,回身走到窗口站着。窗外的夜色已经深透了,远处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像一条细长的光带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莹玉终于被带回来了,许世德没有等到下一批人手,他已经不在湖州了。剩下的,是等长安那边的消息落定,和把御碑巷那一夜的全部细节整理清楚,并入案卷的最后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