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砸下去的瞬间,老陈听见了自己腿骨断裂的脆响。
“咔嚓”一声。
像掰断一根干柴。
疼。
钻心的疼,顺着断口往上窜,像有无数把刀在往骨头里扎。
可他的腿本来就是麻的,疼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浓的麻意盖了过去。
藤条还在往回收。
花嘴已经张到了最大,尖牙近在眼前,腥甜的气裹着腐蚀液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大刘半烂的脸就在眼前,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笑。
石头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血肉模糊。
骨头碎成了渣。
断了。
左腿从小腿肚那儿,彻底断了。
藤条失去了着力点,往回收的力道顿了一下。
老陈借着这股劲,整个人往后仰,从花嘴里退了出来。
后背重重摔在地上,腐叶溅了一脸。
断腿的地方,黑绿色的藤汁混着血,往外涌,溅在腐叶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他顾不上疼。
右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爬。
爬。
像条虫子似的,一点一点往后挪。
断腿拖在身后,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可没爬出去几步,更多的藤条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头顶的树枝上,草丛里,地底下,无数根灰褐色的藤条,像蛇一样,朝他游过来。
断藤再生。
越砍越多。
老陈喘着粗气,回头看。
身后是花田。
几十朵巨大的白色百合花,立在雾里,像一群张着嘴的怪物,等着他送上门。
前面是藤条。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左右也是。
全是藤。
全是花。
无处可躲。
老陈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
手里的石头掉在了地上。
没力气了。
真的没力气了。
右肩的伤,后颈的绿纹,断了的左腿,还有全身的麻意,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雾很大。
他想起了媳妇。
想起了儿子。
想起了快递站的分拣台,想起了中午的盒饭,想起了蹲在门口抽烟的大刘。
都没了。
回不去了。
一根藤条弹了过来,缠住了他的脖子。
倒刺扎进皮肉里。
麻意瞬间窜上了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藤条往回收。
拖着他,往最近的那朵百合花去。
花嘴张开着。
尖牙闪着寒光。
大刘的脸已经看不见了,被消化掉了。
下一个就是他。
老陈闭上了眼睛。
算了。
累了。
不跑了。
身体被拖进花嘴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失重。
不是被藤条拖拽的那种失重。
是往下坠。
整个人往下掉。
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风在耳边呼啸。
藤条的触感消失了。
花的腥甜味也消失了。
只剩冰冷的风,还有失重感,攥着他的五脏六腑,往下拽。
怎么回事?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意识像退潮的水,飞快地往下沉。
最后一个念头是——
掉哪儿去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王大爷扫到第三排花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六月的天,亮得早,五点多,东边就泛了鱼肚白。街心公园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在远处打太极。
王大爷今年六十二,退休闲不住,找了份环卫工的活,负责这片街心公园的卫生。干了快三年了,每天五点准时到,扫到七点,回家吃早饭。
日子平淡,也踏实。
他攥着扫帚,低着头,一下一下扫着花坛边的落叶。
扫着扫着,扫帚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不是落叶,也不是塑料瓶。
王大爷停下脚,弯腰扒开灌木丛。
“哎哟——”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灌木丛后面躺着一个人。
男的,三四十岁,穿着蓝色的快递员工装,趴在地上,脸埋在草里,一动不动。
“小伙子?”王大爷试探着喊了一声,“你咋睡这儿了?着凉了快起来。”
那人没动。
王大爷心里咯噔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伸手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硬的。
凉的。
像块冰。
王大爷的手缩了回来,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
死人?
他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手在身上乱摸,摸了半天,才摸出老年机。
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对110。
“喂?派出所吗?街心公园……街心公园花坛这儿,躺了个人……好像死了……”
挂了电话,王大爷还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他不敢走,也不敢靠近。
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盯着灌木丛后面那具尸体。
晨风吹过来,带着点花草的清香。
王大爷却觉得冷。
六月的天,他出了一身冷汗。
不对啊。
他昨天下午还扫过这片花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这人哪儿冒出来的?
凭空掉下来的?
……
小李到现场的时候,六点刚过。
他今年二十五,刚从警校毕业一年,分到辖区派出所,片警,平时处理的都是家长里短、小偷小摸。
死人的事,这是头一回碰上。
“李哥,就这儿。”
先到的联防队员指了指灌木丛后面。
小李走过去,蹲下来看。
死者男性,目测三十到四十岁,身高一米七左右,体型偏瘦。穿着蓝色快递员工装,左裤腿上印着“寄匣速递”的logo,右裤腿……右裤腿是空的,从膝盖往下,没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骨头碴子都露出来了,黑红色的血混着什么绿色的东西,沾在裤子上,已经干了。
脸埋在草里,看不清长相。
“死因能看出来吗?”小李问。
“看不出来。”联防队员摇头,“身上没明显外伤,就一条腿断了。也不像被车撞的,周围没刹车印,也没碎片。”
小李皱着眉,戴上手套,轻轻把死者的脸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瞬间,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死者的脸上,布满了淡绿色的纹路。
细细的,像血管,又像苔藓,从额头到下巴,密密麻麻,整张脸都泛着诡异的青绿色。
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涣散,眼白上也爬着细细的绿丝。
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喘气。
最诡异的是,他的指甲缝里、耳朵眼里、鼻孔边,都沾着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像灰尘,又像什么东西的孢子。
小李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赶紧把脸转回去,站起来,退后两步。
“法医来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在路上了,应该快了。”
小李点点头,掏出对讲机,想跟所里汇报。
手有点抖。
不是吓的。
是诡异。
太诡异了。
一个断了腿的快递员,死在街心公园的花坛后面,脸上长满了绿纹。
周围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甚至没有脚印。
就像凭空出现在这儿的。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街心公园,周围都是商铺和居民楼,早上人少,但也不至于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监控呢?
“去调一下周边的监控。”他对联防队员说,“看看昨晚到今天凌晨,有没有人扛着东西进来,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
“好。”
小李又蹲下来,仔细打量死者的衣服。
工装很旧,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胸口的工牌不见了,只有一个别针的痕迹。
裤子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手机、钱包、钥匙,全没有。
身份不明。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上。
右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小李掰了两下,没掰开。
尸僵了。
他没再掰,等法医来处理。
法医到的时候,快七点了。
来的是老赵,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法医,头发都白了一半,见多识广。
老赵蹲下来,先看了看脸,又看了看断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
“赵哥,怎么了?”小李问。
“断腿的伤口,不像钝器砸的,也不像刀砍的。”老赵指着断口,“你看这骨头,碎得很均匀,肉是烂的,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小李凑过去看。
断口处的肉,确实不是整齐的切口,而是烂乎乎的,像被硫酸泼过,黑红黑红的,还泛着点绿。
“还有这脸。”老赵用棉签沾了点脸上的绿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颜料,也不是尸斑。像……长在皮肤里的。”
“长在皮肤里?”小李愣了,“什么东西能长在皮肤里?苔藓?霉菌?”
“不知道。”老赵摇头,“得回去化验。”
他拿出工具,开始做初步检查。
测肛温,量尸斑,翻眼皮。
翻到眼皮的时候,老赵的手顿了一下。
“小李,你来看。”
小李凑过去。
死者的眼皮内侧,也布满了绿纹,比脸上的还密,还深,像一张绿色的网,布满了整个眼结膜。
“这……”小李咽了口唾沫,“什么病啊?”
“没见过。”老赵的脸色很沉,“从来没见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尸体先拉回去,做解剖。”
“需要通知疾控吗?”小李问。
老赵犹豫了一下。
“先不急。”他说,“等我初步解剖完再说。说不定是什么罕见的皮肤病,或者中毒。先别自己吓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很凝重。
干了二十多年法医,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
可这样的,真没见过。
……
张桂芬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煮稀饭。
“请问是张桂芬吗?”
“我是,你哪位?”
“这里是朝阳路派出所。我们在街心公园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特征跟你之前报失踪的丈夫陈建国比较吻合,你能不能过来辨认一下?”
张桂芬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稀饭溢了出来,浇在煤气灶上,滋滋地响,冒起白烟。
她没顾上关。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建国?他……他怎么了?”
“你先过来吧,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张桂芬站在厨房里,浑身冰凉。
老陈失踪五天了。
五天前的下午,他说去站点分拣,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站点说他那天根本没去上班。
张桂芬急疯了,报了警,调了监控,最后看见老陈的画面,是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然后往站点的方向走。
再往前,监控就没了。
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五天,张桂芬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被车撞了?被人骗了?出什么意外了?
她甚至想过,老陈是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死了。
死在街心公园里。
还……还断了一条腿。
张桂芬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捂着脸哭。
哭了几分钟,她又猛地站起来。
不对。
还没确认呢。
说不定不是老陈。
说不定只是长得像。
对,一定是长得像。
老陈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死呢。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跟儿子陈默打了个电话,让他直接去派出所。
然后她锁上门,往派出所走。
腿是软的。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法医中心,是小李接待的她。
“嫂子,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小李看着她,语气很小心。
张桂芬点点头,没说话。
她跟着小李,往停尸房走。
走廊里很冷,灯光惨白,空气里有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越往里走,她的心跳得越快。
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停尸房的门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老赵拉开一个冷藏柜的抽屉。
白布盖着。
“你看看吧。”老赵说,声音放得很轻。
张桂芬走过去,手伸了好几次,都没敢掀开那块布。
最后,她咬着牙,一把掀开了。
白布下面,是老陈的脸。
青绿色的,布满了纹路,比活着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像睡着了。
可张桂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老陈。
是她的丈夫陈建国。
那颗痣,那个鼻梁,那道眉毛,化成灰她都认得。
张桂芬的腿一软,差点栽倒。
小李赶紧扶住她。
“嫂子……你慢点……”
“建国……”张桂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你咋成这样了……你咋了啊……”
她伸手,想摸老陈的脸。
老赵一把拦住了她。
“别碰。”他说,“尸体情况特殊,还没化验,不知道有没有传染性。”
张桂芬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看着老陈脸上的绿纹,看着那些像虫子一样的纹路,心里又怕又疼。
这是什么啊?
老陈这五天,到底去哪儿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他怎么死的?”她哽咽着问。
“还在查。”老赵说,“初步判断,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可能是……某种疾病,或者中毒。”
“什么病能把人变成这样?”张桂芬哭着说,“脸上都绿了……还有他的腿……他的腿怎么没了?”
老赵没说话。
他答不上来。
这时,陈默也来了。
小伙子十六岁,上高二,长得跟老陈一模一样,高高瘦瘦的。
他推开门,看见冷藏柜里的父亲,愣了几秒。
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爸——!”
一声嘶吼,撕心裂肺。
小伙子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桂芬再也撑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儿子,母子俩抱头痛哭。
老赵和小李站在旁边,都没说话。
心里堵得慌。
老赵干了二十多年法医,见惯了生死,可每次看见这种场面,还是不好受。
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先把家属扶出去吧。”
小李点点头,弯腰去扶张桂芬。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老陈的脸上,那些绿纹……好像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他眨了眨眼,再看。
好像又没有。
可能是灯光的问题。
小李摇摇头,没多想,扶着张桂芬往外走。
没人注意到,老陈的指甲缝里,有一丝极细的灰白色菌丝,正在慢慢往外钻。
像刚发芽的种子。
……
下午两点,老赵的电话打到了疾控中心。
声音很急,还有点喘。
“喂?疾控中心吗?我是法医中心的赵德海。我们这儿有具尸体,情况很特殊,你们赶紧派人过来看看……对,很紧急。”
挂了电话,老赵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后背一阵阵发凉。
上午拉回来的时候,尸体还只是脸上有绿纹。
才几个小时。
绿纹已经蔓延到了脖子、胸口,甚至胳膊上也开始有了。
像有生命似的,在皮肤底下爬。
而且,尸体的七窍里,开始往外钻细细的灰白色菌丝。
头发丝那么细,白的,从鼻孔里、耳朵眼里、嘴角边,慢慢往外长,像在呼吸。
尸体的肚子也鼓了起来,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老赵做了解剖。
划开肚皮的瞬间,他差点吐出来。
里面的内脏,已经全烂了。
不是普通的腐烂。
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内脏上布满了灰白色的菌丝,像蜘蛛网一样,缠满了心肝脾肺肾。
肠子已经空了,只剩一层皮,里面全是白色的虫子。
极小的虫子,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在里面爬来爬去。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老赵当了二十多年法医,什么恶心的场面没见过。
可看见这一幕,他还是浑身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不是普通的尸体。
这是……一个培养皿。
一个长满了虫子和菌丝的培养皿。
他立刻缝合了尸体,打了疾控中心的电话。
这事儿,已经不是法医能处理的了。
疾控中心的人来得很快。
半个小时,就到了。
来了三个人,全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N95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像太空人似的。
领头的姓周,四十多岁,疾控中心应急办的主任。
“在哪儿?”周主任问,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在解剖室。”老赵带路,“我跟你们说,情况很不对劲,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进了解剖室,看见尸体的瞬间,周主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走过去,围着尸体转了一圈,又用棉签沾了点菌丝,放在显微镜下看。
看了很久。
久到老赵都有点急了。
“周主任,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霉菌?还是什么寄生虫?”
周主任没说话。
他放下显微镜,脸色很沉。
隔着护目镜,老赵都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凝重。
“不确定。”周主任说,“从来没见过这种菌株。”
“那……那怎么办?”
“先隔离。”周主任当机立断,“整间解剖室封锁,所有人都不能出去,做核酸……不,做菌检。还有接触过尸体的人,全部登记,就地隔离观察。”
“这么严重?”老赵愣了。
“不知道有多严重。”周主任说,“但你看这生长速度,几个小时就从脸上蔓延到全身了,这繁殖力太恐怖了。万一人传人……”
他没说下去。
但老赵懂了。
万一人传人,那就是大灾难。
周主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张局吗?我是老周。法医中心这边发现一种未知真菌,感染力很强,情况不明……对,我建议立刻封锁现场,上报市卫健委……还有,联系消防,准备火焰喷射器……对,火焰喷射器,这东西怕不怕火还不知道,但先备着。”
挂了电话,周主任转头对老赵说:“你也出去吧,这儿交给我们。记住,回去之后别接触任何人,在家隔离,有任何不舒服,立刻上报。”
老赵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他走出解剖室,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穿防护服的人,围着解剖台,正在取样、拍照、记录。
解剖台上的尸体,鼓得越来越高了。
像一个快要炸开的气球。
老赵打了个寒颤,赶紧走了。
……
傍晚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
街心公园死人的事,还有法医中心封锁的事,在朋友圈、短视频平台上,传得满天飞。
各种版本都有。
有人说是生化危机,有人说是新型病毒,有人说是丧尸病毒。
官方发了通报,说“发现一例不明原因死亡病例,正在调查,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可越这么说,越慌。
超市里的口罩被抢空了。
药店的消毒液、酒精,也卖光了。
甚至有人开始囤米囤面,像当年疫情的时候一样。
街心公园已经被封锁了。
拉了警戒线,穿防护服的人在里面消毒,喷雾器滋滋地响,白雾弥漫。
警戒线外围了一圈人,举着手机拍,叽叽喳喳地议论。
“听说死了个快递员,浑身都绿了。”
“真的假的?绿了?”
“骗你干啥,我朋友在医院上班,说法医都被隔离了。”
“我的妈呀,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谁知道呢,赶紧回家囤点东西吧,别到时候又封城。”
人群里,张桂芬牵着陈默的手,站在警戒线外面,呆呆地看着里面。
老陈的尸体,已经被疾控中心的人拉走了,说是要做进一步检测。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好好见着。
陈默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妈,我爸到底怎么了?”他小声问。
张桂芬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爸他……他命苦。”
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张桂芬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
有点痒。
可能是消毒水呛的。
她没在意。
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往家走。
背影孤零零的,消失在人群里。
没人注意到,她的耳后,有一道极淡的绿色纹路,正在慢慢浮现。
像刚发芽的草叶。
……
晚上九点,市传染病医院的地下隔离室。
周主任站在观察窗外面,盯着里面的金属舱。
舱里放着那具尸体。
不,已经不能叫尸体了。
尸体的表面,长满了灰白色的菌丝,像一层厚厚的白毛,把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菌丝还在往上涨,已经顶到了舱顶。
尸体的位置,长出了一根肉质的茎,粗得像胳膊,往上延伸,顶端鼓着一个花苞似的东西,灰绿色的,一胀一缩,像在呼吸。
才几个小时。
就长了一米多高。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明天,就能顶破舱顶。
周主任的脸色很难看。
“火焰喷射器准备好了吗?”他问旁边的消防员。
“准备好了。”消防员点头,“随时可以动手。”
周主任盯着舱里的东西,咬了咬牙。
“烧。”他说,“全烧了,连舱一起烧,一点都不能剩。”
“是。”
消防员拿起喷火枪,走到隔离室门口。
另一个消防员打开了隔离室的门。
高温火焰喷进去的瞬间,周主任听见了“嘭”的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是更浓的白雾,从舱里涌出来,顺着热气流往上飘。
火焰烧得更旺了。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观察窗上,把周主任的脸照得通红。
烧了足足半个小时。
火灭了。
隔离室里一片焦黑。
金属舱烧变形了,里面的菌丝和尸体,都烧成了灰。
周主任松了口气。
还好。
能烧掉。
就怕烧不掉。
他刚想转身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通风口。
通风口的滤网上面,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细细的,像灰尘。
是孢子。
刚才炸开的时候,孢子顺着热气流,飘进了通风管道里。
周主任的心脏猛地一沉。
“快!”他大喊,“把整栋楼的通风系统全关了!所有滤网全部更换!还有……还有楼里的人,全部重新检测!”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可已经晚了。
通风管道连着整栋楼,连着外面的空气。
那些极细极轻的孢子,早就顺着管道,飘出去了。
飘向了夜空。
飘向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周主任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那些看不见的孢子,正飘在城市的空气里。
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落在人的鼻子里、嘴里、肺里。
像种子。
等着发芽。
他拿起手机,手哆嗦着,拨通了市卫健委主任的电话。
“张局……”他的声音发颤,“可能……可能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张局,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别急,慢慢说。”
周主任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观察窗里,焦黑的地面上,有一点绿色,正在慢慢冒出来。
很小的一点。
像刚发芽的草。
从灰烬里,钻了出来。
周主任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