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砸在地板上的脆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周主任没捡。
他蹲在观察窗前面,脸贴得很近,鼻子都快压扁在玻璃上了。
眼睛死死盯着隔离室地面。
焦黑的灰烬里,一点绿色冒了出来。
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嫩生生的,像刚冒头的草芽。
可它是从一千多度的火焰焚烧后的灰烬里钻出来的。
烧了半个小时,连金属舱都烧变形了,它居然还活着。
周主任的喉咙发干,像塞了团砂纸。
他干了二十年疾控,什么病毒没见过。
SARS、禽流感、新冠,哪一次都扛过来了。
可眼前这玩意儿,他心里没底。
烧都烧不死。
那刚才那些飘出去的孢子呢?
飘进通风管道的,顺着热气流飞到天上的,被风吹到城市各个角落的……
是不是也烧不死?
是不是也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发了芽?
这个念头冒出来,周主任浑身打了个寒颤。
六月的天,他出了一身冷汗,凉得刺骨。
“周主任……”旁边的小护士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声,“您没事吧?”
周主任没回头。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点绿色上。
那点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
一毫米。
两毫米。
每一秒都在变大。
像有人在底下吹气,吹一下,长一截。
“联系市卫健委。”周主任的声音哑得厉害,“还有应急管理局、消防、公安……全部联系。就说……就说情况失控了。”
小护士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转身跑了。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周主任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扶着墙,看着隔离室里的那点绿。
还在长。
已经长到手指那么高了,顶端分出了小小的叶片,灰绿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像个小伞。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下午解剖尸体的时候,老赵说过一句——“这玩意儿,怎么跟蘑菇似的。”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不是蘑菇。
那是树。
一棵能从灰烬里长出来的树。
周主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上九点多,城市的灯火还亮着。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飘过来。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周主任知道,不正常了。
那些飘出去的孢子,不知道落在了城市的哪个角落。
可能在公园里,可能在小区绿化带里,可能在某个人的头发上、衣服上、肺里。
再过几个小时,或者再过一天……
他不敢想了。
手机还在地上躺着,屏幕亮着,通话界面还停在张局那里。
周主任弯腰捡起来。
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对重播键。
电话通了。
“老周?怎么了?刚才怎么断了?”张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周主任深吸了一口气。
“张局,”他说,声音很轻,却很重,“准备启动一级响应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张局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周主任看着隔离室里那棵已经长到半尺高的小树苗。
“我确定。”他说。
……
张桂芬是被咳醒的。
凌晨三点多,她躺在床上,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嗓子里腥甜腥甜的,像有血。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
可能是今天哭了一天,又吹了风,感冒了。
她撑着坐起来,想倒杯水喝。
胳膊肘撑在床头上,没力气,差点又倒下去。
浑身都软。
像被抽了筋。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
地板凉冰冰的,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饮水机的灯亮着,绿光幽幽的。
她接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了暖手。
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头。
没知觉。
舌头麻了?
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还是麻的。
像打了麻药似的,整个舌头都木木的,尝不出味道。
可能是烧糊涂了。
她没当回事。
老陈走了,她心里堵得慌,吃不下睡不着,身体垮了也正常。
等过两天,缓过来就好了。
她端着水杯,走到儿子房门口。
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里面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
陈默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肩膀。
睡得很沉。
今天也难为孩子了。
十六岁,正是叛逆的年纪,平时跟他爸话都不多说。今天在法医中心,跪在地上哭,嗓子都哑了。
张桂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赶紧抹了抹脸,怕吵醒孩子。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陈默咳嗽了两声。
不重,闷闷的,像嗓子痒。
张桂芬停下脚步。
这孩子,也感冒了?
她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不烫。
好像比她的还凉一点。
她松了口气,收回手。
指尖刚离开儿子的额头,她忽然觉得不对。
陈默的脖子上,靠近衣领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
淡淡的绿色。
像胎记,又像淤青。
她凑近了看。
小夜灯太暗,看不清。
她伸手想撩开儿子的衣领看看。
刚碰到衣领,陈默翻了个身,面朝里了。
绿色的那一块被遮住了。
张桂芬愣了愣。
可能是看错了。
灯光暗,眼花了。
她摇摇头,给儿子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关上门的瞬间,她又咳了起来。
捂着嘴,怕吵到孩子。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手心黏糊糊的。
她低头看。
掌心里,一滩淡绿色的粘液。
像痰,又不像。
发绿,还带着点腥甜味。
张桂芬盯着手心看了几秒,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老陈的脸。
那张布满绿纹的脸。
不。
不可能。
她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得干干净净。
想多了。
就是普通的感冒,咳嗽带了点痰。
绿色的痰也正常,上火了都这样。
对,上火了。
她安慰着自己,走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胸口越来越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往上涌。
皮肤也痒。
胳膊上、腿上、背上,到处都痒,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她伸手挠了挠。
越挠越痒。
挠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后背,那些被她挠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绿色。
像细密的蛛网,顺着血管,慢慢蔓延。
……
早上六点,社区医院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王医生值了一晚上夜班,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以为到了早上就能交班回家了,没想到人越来越多。
挂号处排了几十号人,全是咳嗽的、发烧的、皮肤起疹子的。
症状都差不多。
咳嗽,胸闷,皮肤发痒起红斑,浑身乏力。
一开始他以为是流感。
可这红斑不对。
不是普通的红疹,是淡绿色的,有的还带着细细的纹路,像血管,又像苔藓。
他从医十五年,从没见过这种疹子。
“下一个。”他喊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捂着脖子,脸色很差。
“医生,我脖子痒了一晚上了,您给看看。”
男人把衣领往下拉了拉。
王医生凑过去看。
男人的脖子上,一片淡绿色的斑块,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网一样,往脸上和胸口蔓延。
摸上去有点硬,像结了痂。
“什么时候开始的?”王医生问。
“昨天晚上。”男人说,“下班回来就觉得痒,以为是蚊子咬的,挠了挠,结果越挠越严重,今天早上就变成这样了。”
“发烧吗?”
“有点,三十七度多。”
“咳嗽吗?”
“咳,一晚上都在咳,胸口疼。”
王医生皱着眉,拿起听诊器,听了听男人的胸口。
肺部有啰音。
很明显的感染迹象。
可是什么感染能让皮肤变绿?
他想不出来。
“先去抽个血,拍个胸片。”他开了单子,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医生,我这……不严重吧?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现在还不好说,先检查。”王医生没给肯定答复。
男人走了。
王医生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诊断。
不明原因皮肤绿斑伴肺部感染?
太扯了。
“下一个。”
又进来一个老太太,由孙女陪着,脸上、手上全是绿斑,咳得直不起腰。
再下一个,是个年轻姑娘,胳膊上一片绿,说是早上起来发现的。
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全是一样的症状。
王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一早上来了几十个病人,全是一样的症状,全是昨天到今天早上发病的。
这不是普通的病。
这是……暴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
队伍越来越长,已经排到马路边了,还不断有人加入。
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
他的心跳得飞快。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院长的号码。
“院长,我是小王。咱们医院今天来了好多奇怪的病人,症状都一样,皮肤发绿,咳嗽发烧……我怀疑是群体性不明原因疾病……对,很多,几十个人了,还在增加……好,我等您。”
挂了电话,王医生坐回椅子上。
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朋友圈里传的那些消息。
街心公园死人了,法医中心被封了,什么未知真菌……
当时他以为是谣言。
现在看来,可能不是。
他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队伍。
队伍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挠胳膊,有人在低头玩手机。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自己身上的绿斑意味着什么。
王医生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诊室,像个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孤岛。
而洪水,已经到门口了。
……
阳光花园小区的保安老赵,是被业主的电话吵醒的。
“赵师傅!你们快来看看!3号楼前面的绿化带里,长了棵怪树!”
老赵迷迷糊糊的,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
“啥树啊?”他打着哈欠问。
“不知道!绿油油的,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老高了!你们快来!”
挂了电话,老赵嘟囔了两句,穿好衣服,往3号楼走。
不就是棵树嘛,有啥大惊小怪的。小区里树多了去了。
走到3号楼前面,他愣住了。
绿化带里,确实长了棵树。
两米多高,树干是灰绿色的,上面布满了褶皱,像老人的皮肤。顶端是伞状的树冠,还没完全撑开,像个大蘑菇。
树的周围,围了七八个业主,指指点点,都在看。
“这啥树啊?昨天还没有呢。”
“不知道啊,我早上遛狗发现的,一夜之间就长这么大了?”
“会不会是什么珍稀品种?物业种的?”
“没听说物业要种树啊。再说了,什么树能一夜长两米?”
老赵挤到前面,围着树转了一圈。
确实怪。
他在这个小区干了五年保安,绿化带里有几棵树几丛花,他门儿清。
这地方以前是一丛冬青,什么时候长出这么大一棵树了?
而且这树长得也太怪了。
树皮皱巴巴的,不像树皮,像……像什么呢?
像晒干的人皮。
老赵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
“都散了散了!”他挥着手,“别看了,可能是物业新种的,我去问问。”
业主们没动,还在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赵师傅,这树闻着咋有股甜味儿啊?”一个大妈说,皱着鼻子。
老赵吸了吸鼻子。
确实有股甜味儿。
淡淡的,像蜂蜜,又像花香,甜丝丝的,挺好闻。
“可能是开花了吧。”老赵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别围着了,万一有毒呢。”
这话一说,大家反而更感兴趣了。
“有毒?啥树有毒啊?”
“越毒的花越好看,没听说过?”
“我看不像有毒,你看这颜色,多健康。”
正议论着,树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
是树干在膨胀。
肉眼可见地,变粗了,变高了。
顶端的伞盖也在撑开,像一把正在打开的伞。
“哎哎哎!它在长!”一个小伙子喊了起来,指着树,“你们看!它真的在长!”
所有人都安静了。
盯着那棵树。
树确实在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往粗了长。
两米五。
三米。
三米五。
伞盖完全撑开了,直径有四五米,灰绿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树皮上的褶皱越来越深,一胀一缩,像在呼吸。
空气中的甜味儿越来越浓,甜得发腻,甜得发呕。
老赵的脸色变了。
“都退后!快退后!”他大喊着,往后退。
业主们也慌了,纷纷往后退。
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这什么玩意儿啊?成精了?”
“我的妈呀,太吓人了……”
“报警!快报警!”
话音刚落,树的伞盖下面,飘出了一阵白色的雾。
细细的,像灰尘,又像烟雾,从伞盖底下慢慢飘下来,往四周扩散。
雾是甜的。
甜得发齁。
“这是什么?烟?”
“别吸!捂住鼻子!”
有人反应快,赶紧捂住了口鼻。
可已经晚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妈,吸了两口,忽然咳嗽起来。
越咳越厉害,弯着腰,喘不上气。
她伸手去抓旁边的人,手刚伸出去,整个人就软了,倒在了地上。
脸涨得通红,然后慢慢变绿。
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张阿姨!张阿姨你怎么了?”
旁边的人去扶她。
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缩了回来。
她的胳膊上,长满了细细的白毛。
像菌丝。
“妈呀——!”
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人群炸了,四散奔逃,哭喊声、脚步声、手机掉落的声音,混成一团。
老赵也跑。
他跑得飞快,保安帽都跑掉了。
身后,那棵树还在长。
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白色的雾,越来越浓,像一张网,往整个小区罩过去。
……
市应急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坐了一屋子人,卫健委的、疾控的、公安的、消防的、环保局的,全来了。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摞资料,脸色都很难看。
主位上坐的是副市长,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刘副市长开口,声音很沉,“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全市各区都报告了不明原因的绿色真菌感染病例,目前统计到的,已经有三百多例了。另外,至少有七个地方,长出了那种……那种树。”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东西。
“疾控中心的意见呢?”他看向周主任。
周主任坐在角落里,眼睛里全是血丝,一脸疲惫。
他昨晚一夜没睡。
“目前还无法确定这是什么真菌。”他说,声音沙哑,“从形态上看,有点像伞菌,但生长速度、繁殖方式、感染途径,都完全不符合已知的任何真菌种类。”
“传播途径呢?”刘副市长问。
“空气传播,接触传播,都有可能。”周主任说,“孢子极轻极小,可以随风飘散,也可以通过皮肤接触感染。吸入后会在肺部扎根,然后扩散到全身。”
“致死率?”
“目前……还没有死亡病例。但所有感染者,症状都在快速加重,皮肤绿斑蔓延,肺部功能下降,意识模糊。按照这个速度……”
他没说下去。
但大家都懂。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感染者就会……
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消防那边呢?”刘副市长转向消防支队的队长,“火焰能烧掉吗?”
“能烧掉地面部分。”消防队长说,“但地下的根烧不到,而且……焚烧会让孢子爆炸式扩散,飘得更高更远。昨天晚上我们烧了第一棵,结果……结果孢子飘得到处都是,今天早上反而多了好几棵。”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烧也不是,不烧也不是。
烧了,孢子扩散得更快。
不烧,树会越长越大,释放更多孢子。
两难。
“那……那把树砍了呢?”有人问。
“砍了也没用。”周主任摇头,“地下有根系,砍了地面部分,根还会再长。而且砍的时候,树会释放大量孢子,比焚烧还多。”
“那怎么办?就看着它长?”
“目前能做的,只有隔离。”周主任说,“把长了树的区域全部封锁,人员疏散,禁止靠近。另外,全市范围内发布预警,提醒市民戴口罩,尽量不要出门,不要接触任何不明植物。”
“封城吧。”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过去。
说话的是疾控中心的老专家,姓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是连夜被请来的。
“陈老,您的意思是……”刘副市长问。
“封城。”陈老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所有交通全部停运,人员只进不出,全城消杀,所有市民居家隔离。这东西传播太快了,晚一天,就会多几万人感染。”
“封城?”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这……这影响太大了吧?经济损失不说,社会影响……”
“人命重要还是经济重要?”陈老打断他,语气很严厉,“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你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吗?我们现在对它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它传播快、感染力强、目前无药可治。不封城,等它扩散到全省、全国,就晚了!”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所有人都在看刘副市长。
刘副市长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敲了很久。
他抬起头。
“上报省里。”他说,“同时,全市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公共交通停运,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所有市民居家隔离,非必要不外出。长出……长出那种树的区域,全部封锁,人员疏散。消防和疾控组成联合队伍,对所有感染点进行处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另外,请求省里支援。医疗物资、防疫物资、军队……全部请求支援。”
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场战争,开始了。
对手是看不见的孢子,和不断生长的怪树。
而他们,对敌人几乎一无所知。
会议还在继续。
周主任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知道,那不是雾。
是孢子。
飘在城市的空气里,无处不在。
……
林晓是被楼下的警笛声吵醒的。
她住在阳光花园小区旁边的公寓里,二十三楼,视野很好。
她揉着眼睛走到窗边,往下一看,愣住了。
小区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还有消防车、救护车,闪着灯,呜哇呜哇地叫。
穿防护服的人在小区门口拉警戒线,把整个小区都围了起来。
小区里的人往外跑,哭的喊的,乱成一团。
“怎么了这是?”她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机,想刷一下新闻。
手机上,推送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紧急通知:我市出现不明真菌感染,请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佩戴口罩】
【突发:阳光花园小区出现不明植物,已造成多人感染,正在紧急疏散】
【市卫健委发布通告:全市进入公共卫生紧急状态】
【所有公交线路、地铁线路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林晓的手有点抖。
她往下滑,越看越心惊。
朋友圈里全是各种视频和照片。
有长在路边的绿色怪树,有医院里排队的人群,有街上的救护车,还有人身上长满绿斑的照片。
一夜之间,好像整个城市都变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好像闻到过一股甜甜的味道。
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不会就是那什么孢子吧?
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胳膊。
没事。
没有绿斑。
她松了口气。
还好。
这时,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晓晓!你那边怎么样?没事吧?”电话里,她妈的声音很急。
“妈,我没事,我在家呢。”林晓说,“你和我爸呢?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也在家呢,没出门。”她妈说,“你可千万别出门啊,听见没?家里有吃的没有?没有的话我让你爸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家里有吃的。”林晓赶紧说,“你们也别出门,戴好口罩。”
“哎,好,你也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晓走到窗边,又往下看。
警戒线外面,围了很多人,都在往里看,议论纷纷。
小区里面,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十几米,伞盖撑开,像一朵巨大的绿色蘑菇,遮住了半栋楼。
白色的雾从伞盖底下飘出来,慢慢扩散。
穿防护服的人在往树上喷东西,好像是消毒液。
可树还在长。
一点都没受影响。
林晓看着那棵树,心里发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一夜之间长这么大,还会传染人。
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丧尸片。
不会……不会真的变成那样吧?
她摇摇头,不敢想了。
退后两步,离开窗户。
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水。
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不对啊。
她没放糖啊。
林晓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确实是甜的。
淡淡的甜味,跟昨天晚上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手开始发抖。
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水里……水里也有?
她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空调出风口。
风从里面吹出来,凉丝丝的。
带着淡淡的甜味。
林晓的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二十三楼。
这么高。
孢子都飘上来了?
那整个城市……
整个城市的空气里,是不是都有?
她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无处可躲。
哪儿都躲不掉。
……
陈默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闹钟,早上八点。
平时这个点,他妈早就做好早饭了,在客厅喊他起床。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身上有点酸,像跑了几公里似的,累得慌。
可能是昨天哭太久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
客厅没人。
厨房里有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的门开着。
他妈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地上碎了一个碗,稀饭撒了一地,混着碎瓷片。
“妈!”
陈默冲过去,蹲下来,把他妈翻了个身。
张桂芬闭着眼睛,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很微弱。
脸上、脖子上,布满了淡绿色的纹路,像细密的蛛网,从衣领下面蔓延上来。
“妈!你醒醒!妈!”
陈默摇着她的肩膀,声音都抖了。
张桂芬没有反应。
她的皮肤摸上去很凉,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皮肤的触感,倒像……像树皮。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拿出手机,想打120。
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都按不对。
好不容易拨通了,里面传来忙音。
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一遍又一遍,全是忙音。
陈默放下手机,看着他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把他妈扶起来,可刚碰到她的胳膊,就感觉到不对。
她的胳膊上,有细细的白色绒毛,从皮肤里长出来,像一层霜。
跟……跟昨天法医中心那些人说的一样。
不。
不可能。
他妈怎么会也变成这样?
她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还在跟他说话,还在哭,还在给他做饭。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陈默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冰箱,浑身发抖。
冰箱门被他撞得晃了晃,上面的镜子对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僵住了。
镜子里,他的脖子上,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淡绿色的纹路。
细细的,像一条小蛇,正顺着脖子,往上爬。
他伸手去摸。
粗糙的,凸起的。
不是画的,不是脏的。
是长在皮肤里的。
陈默的瞳孔骤缩。
他也有。
他也被感染了。
什么时候?
怎么会?
他昨天只是去了一趟法医中心,只是看了一眼他爸的尸体,只是……
只是站在警戒线外面,离得很远。
这也能被感染?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道绿纹,好像又长了一点。
往上,往脸上爬。
像有生命似的。
陈默的腿一软,顺着冰箱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厨房里,他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菌丝越来越长。
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紧急通知,让市民居家隔离,不要外出。
窗外,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绿色的雾。
城市里,警笛声、救护车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陈默抱着膝盖,缩在冰箱旁边。
他不敢碰他妈。
也不敢碰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也开始泛起淡淡的绿色了。
像春天刚发芽的草。
嫩嫩的。
绿绿的。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他爸的尸体。
那张布满绿纹的脸。
原来不是结束。
是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