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停在三环路口的时候,张伟才真正意识到事情大了。
他当兵五年,抗洪抢险、反恐演习,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他没见过。
整条马路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路边的商铺全关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地上散落着鞋子、手机、翻倒的共享单车,还有没吃完的早餐,豆浆洒了一地,包子滚在路边,沾了灰。
像被遗弃了。
像全城的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全体注意,检查装备。”
连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张伟深吸一口气,低头检查身上的防护服。
全套重型防化服,防毒面具,手套靴子封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都露不出来。
背上背着火焰喷射器,沉甸甸的。
“目标,前方五百米,中心广场。”连长说,“据报,那里长了一棵……一棵大型未知植物,直径超过二十米。任务目标,焚毁。”
“收到。”
张伟应了一声,跟着队伍往前走。
靴子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九个人,排成一字纵队,沿着路边往前走。
雾很大。
灰白色的雾,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像蜂蜜,又像烂掉的水果。
防毒面具的滤芯过滤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一点漏进来,甜丝丝的,闻得人头晕。
走了没多远,张伟就看见了。
路边的绿化带里,长着一棵小树。
两米多高,灰绿色的树干,伞状的树冠,看着像蘑菇,又像伞。
树皮一胀一缩的,像在呼吸。
“报告连长,左侧发现小型目标,是否处理?”
“不用管,优先处理大型目标。”
“是。”
队伍继续往前走。
越往市中心走,树越多。
路边、绿化带里、停车场、甚至公交站台上,都长着大大小小的绿色怪树。
小的半米高,大的三四米,像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张伟看得头皮发麻。
这才几天?
一夜之间,整座城市都长出了这种东西?
像被下了种子。
走到中心广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广场中央,长着一棵巨树。
不,不能叫树了。
那玩意儿有十几层楼那么高,树干粗得像油罐车,表面布满了褶皱,一鼓一鼓的,像心脏在跳动。
顶端的伞盖完全撑开了,直径有几十米,遮住了大半个广场,像一朵巨大的绿色蘑菇云。
伞盖底下,垂着无数根细细的丝,像帘子,又像胡须,慢悠悠地晃着。
白色的雾从伞盖底下不断涌出来,顺着风,往四周飘。
广场周围的建筑,墙上、窗台上、屋顶上,也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绿色植株,像爬山虎,又像苔藓,把整栋楼都染绿了。
张伟的喉咙发干。
他见过最大的树,是森林里的红松,几十米高,要几个人合抱。
可那是长了几百年的。
这玩意儿,几天就长这么大?
“我的妈呀……”
耳机里传来新兵小声的惊叹。
“闭嘴。”连长喝了一声,声音也有点发紧,“全体注意,按照预定方案,三组喷射,两组掩护。注意保持距离,别靠太近。”
“是!”
队伍散开,呈扇形,往巨树靠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甜味越来越浓,浓得发呛,隔着防毒面具都能闻到。
张伟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握紧了喷火枪的把手,手心全是汗。
“准备——”
连长举起手。
“喷射!”
三道火柱同时喷了出去。
橙红色的火焰,带着高温,狠狠撞在巨树的树干上。
滋啦——
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树干被火焰烧到的地方,瞬间焦黑、萎缩,冒出浓浓的白烟。
有用!
张伟心里一喜,手上加了劲,火焰喷得更猛了。
树干被烧出一个大洞,黑绿色的汁液从洞里涌出来,像血,又像树汁。
可就在这时,巨树的伞盖忽然动了。
整个伞盖往下一压,然后猛地往上一弹。
“嘭——”
一声闷响,像气球炸开。
漫天的白色孢子,从伞盖底下喷涌而出,像一阵白色的风暴,往四面八方扩散。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不好!后撤!快后撤!”
连长大喊。
队伍转身就跑。
可孢子的速度更快。
白色的雾像潮水一样,瞬间就追了上来,把整个队伍都裹了进去。
张伟感觉防毒面具的滤芯在嗡嗡响,吸力变大了。
他不敢停,拼命往前跑。
跑了没几步,他就听见身后传来惨叫。
“啊——!我的脸!”
是那个新兵。
他的防毒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捂着脸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白色的孢子落在他脸上、脖子上、手上,钻进皮肤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细细的菌丝从毛孔里钻出来,像长出了一层白毛。
张伟想回去救他。
“别管了!快跑!”连长一把拽住他,拖着他往前跑。
孢子雾在身后追着,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一切都吞掉。
跑出去几百米,张伟才敢回头看。
巨树还在那儿。
火焰只烧黑了它一小块树皮,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那个新兵,已经不动了。
他躺在地上,身上长满了白色的菌丝,像裹了一层棉被。
菌丝还在往上涨,很快,就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像一座小小的坟。
张伟的腿软了。
烧不死。
不仅烧不死,还会激怒它,让它释放更多孢子。
那他们来干什么?
送人头吗?
“连长……”他的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怎么办?”
连长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巨树,看着满城的绿色,看着漫天的白雾。
肩膀微微发抖。
耳机里,不断传来各个小队的报告。
“东城区报告,目标焚毁失败,孢子扩散,请求支援……”
“西城区报告,三名队员感染,正在撤离……”
“南城区报告,道路被植物封堵,无法通行……”
连长摘下防毒面具。
“连长!你干什么!”张伟吓了一跳。
“没用。”连长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绝望,“滤芯挡不住这玩意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防护服的领口和面具衔接的地方,露出一点皮肤。
那片皮肤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绿色。
张伟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套是封死的,看不见。
可他的手腕,袖口和手套衔接的地方,好像也有点痒。
连长把面具扔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操。”他骂了一句,看着满城的绿,“这仗,没法打。”
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混在白色的雾里,很快就散了。
张伟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又有新的白色雾柱升了起来。
一棵,两棵,三棵……
像雨后春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不断冒出来。
……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林医生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白大褂上全是血,还有绿色的粘液,分不清是病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了。
眼睛里全是血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腿软得像面条。
可她不能停。
也停不下来。
急诊大厅里,地上躺的全是人。
病床早就不够用了,连走廊里、楼梯间、院子里,都躺满了感染者。
咳嗽声、呻吟声、哭喊声,混成一团,像无数只苍蝇,在耳朵里嗡嗡响。
每个人身上都有绿斑。
有的在手上,有的在脸上,有的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严重的,皮肤上已经长出了细细的白毛,像一层霜。
呼吸微弱,意识模糊,离死不远了。
“林医生!32床不行了!”
护士小周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林医生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下去。
小周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林医生摆了摆手,往32床走。
32床是个老大爷,七十多岁,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了,绿斑长满了全身。
她走过去,摸了摸大爷的颈动脉。
没了。
瞳孔也散了。
“死亡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二分。”她沙哑地说,“登记一下。”
小周拿出本子,手抖得厉害,写了好几次都写不对。
林医生叹了口气。
她知道小周在怕什么。
小周的脸上,也已经有绿斑了。
淡淡的,在颧骨的位置,像一块胎记。
昨天晚上还没有的。
今天早上就长出来了。
快得吓人。
“林医生,我会不会死啊?”小周小声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医生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
可说不出口。
她自己的胳膊上,也有了。
昨天晚上发现的,在小臂内侧,淡淡的一块绿。
她没敢说。
也没敢告诉任何人。
“不会的。”她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轻,自己都不信,“会有办法的。省里的专家很快就来了,疫苗也在研发……”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咳嗽了起来。
咳得弯下了腰,肺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捂住嘴,怕咳出血来。
拿开手,掌心一片淡绿色的粘液。
小周看见了,脸色更白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心里都清楚。
都一样。
谁也跑不掉。
这时,急诊室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他动了!他动了!”
林医生和小周对视一眼,赶紧跑进去。
抢救室里,一个中年男人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是昨天晚上送进来的,重度感染,已经昏迷十几个小时了,呼吸都快停了。
可现在,他坐起来了。
眼睛是睁着的。
可眼白全是绿的,没有瞳孔。
脸上、脖子上、手上,长满了白色的菌丝,像穿了一件毛衣。
他坐在床上,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林医生。
嘴咧开了。
不是笑。
是下颌脱臼了一样,咧到了耳根。
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细的白色菌丝,像虫子一样,在蠕动。
“我的妈呀……”
旁边的护士吓得往后退,撞翻了托盘,器械掉了一地。
男人从床上下来了。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提线木偶。
脚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菌丝粘在地上,又扯开的声音。
他朝林医生走过来。
一步。
两步。
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在喘气,又像在说话。
“关门!快关门!”林医生大喊。
小周反应快,一把推上抢救室的门,反锁了。
门被撞了一下。
“砰”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男人在撞门。
力气很大,门都在晃。
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医生靠在墙上,喘着气。
看着那扇不断晃动的门,心里一片冰凉。
感染了的人,死了之后,还会动?
那是什么?
丧尸?
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她不敢想。
走廊里,其他病人听见动静,开始骚动。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想爬起来跑。
混乱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开。
林医生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从医十年,她救过无数人。
可这次,她救不了。
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绿斑。
好像又大了一点。
她苦笑了一下。
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也会变成门后那个样子。
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被这绿色的瘟疫,彻底吞噬。
……
陈默躲在衣柜里,不敢出声。
衣柜门留了一条缝,他透过缝隙,往外看。
客厅里,他妈站在电视机前面,一动不动。
背对着他。
身上长满了白色的菌丝,像裹了一层棉被。
头发上、脸上、手上,全是。
衣服已经被菌丝撑破了,露出底下绿色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皱巴巴的。
她就那么站着,头微微低着,像在睡觉,又像在听什么。
偶尔动一下。
很缓慢的,手臂抬一下,或者头歪一下。
像个木偶。
陈默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是他妈。
昨天还给他做饭、催他写作业、唠叨他穿秋裤的妈。
今天就变成了这样。
不人不鬼。
他不敢出去。
也不敢出声。
怕惊动了她。
怕她像电视里的丧尸一样,扑过来咬他。
可他自己也快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
手背上,绿纹已经爬满了,像一张绿色的网。
手腕上、胳膊上、胸口上,到处都是。
痒。
钻心的痒。
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他不敢挠。
怕一挠,就会长出白毛来。
跟他妈一样。
他已经在衣柜里躲了一天一夜了。
手机早就没电了。
水也喝完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
可他不敢出去找吃的。
客厅里,他妈就站在那儿。
像一尊雕像。
他不知道他妈还认不认得他。
也不知道他妈会不会伤害他。
他不敢试。
窗外,警笛声、救护车声、爆炸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还有人的尖叫。
很远,又很近。
城市好像已经疯了。
到处都是那种绿色的树。
到处都是被感染的人。
他从窗户缝里看过。
楼下的街道上,长了好几棵那种绿色的大树,伞盖撑开,像一朵朵大蘑菇。
白色的雾在街上游荡,像幽灵。
偶尔有人从雾里跑出来,浑身是绿的,跑着跑着就倒下了,然后慢慢站起来,变成跟他妈一样的样子。
世界末日。
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
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天。
陈默缩了缩身子,把膝盖抱得更紧。
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浑身长满绿纹,然后被虫子吃掉?
他爸在那个地方,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些?
一个人,孤独地,恐惧地,慢慢死掉。
他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能哭。
哭了会被听见。
他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去。
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
很慢,很沉。
啪嗒。
啪嗒。
是他妈。
她动了。
陈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外看。
他妈慢慢转过身,朝卧室的方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离衣柜越来越近。
陈默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往衣柜深处缩了缩,尽量让自己变小。
别过来。
别过来。
他在心里默念着。
可他妈还是走过来了。
停在了衣柜门口。
陈默能看见她的脚。
barefoot,脚背上长满了菌丝,指甲是绿的,又厚又长。
她站在衣柜门口,不动了。
像在听什么。
陈默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捂住嘴,不敢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妈动了。
她伸出手,朝衣柜门伸过来。
手上全是白毛,指甲又尖又长。
指尖碰到了衣柜门。
轻轻推了一下。
衣柜门晃了晃。
陈默吓得闭上了眼睛。
完了。
她发现我了。
她要进来了。
可推了一下,她就停了。
手收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回到了客厅。
陈默睁开眼,大口喘气。
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她没发现。
她只是……路过?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他在里面,只是不想动他?
陈默不敢想。
他滑坐在衣柜底部,浑身发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会饿死。
或者,被感染,变成跟他妈一样的东西。
他得想办法出去。
得找人求救。
可外面更危险。
到处都是那种树,到处都是被感染的人。
出去了,又能去哪儿呢?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绿纹。
好像又深了一点。
离长出白毛,还有多久?
一天?
半天?
还是几个小时?
陈默靠在衣柜壁上,闭上了眼睛。
也许,不用想那么多了。
反正都一样。
反正,都逃不掉。
……
周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白色的雾,飘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摞文件,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茶。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各种数据、图表、报告。
可他已经看不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手抖得厉害,点不着。
他的左手上,布满了绿斑。
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
像一张绿色的网,把他的手整个裹住。
昨天晚上发现的。
当时他还在实验室里,盯着培养皿里的真菌样本,想找出破解的方法。
然后就觉得手痒。
低头一看,手上已经绿了一片。
他知道,自己也被感染了。
在这个全是防护设备的实验室里,他还是被感染了。
这玩意儿,无孔不入。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
拨了好几次,都打不通。
信号断了。
也对,都这个时候了,信号塔估计都长树了。
他放下手机,苦笑了一下。
干了一辈子疾控,防了一辈子传染病。
最后,自己成了感染者。
讽刺。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
是他昨天连夜写的,关于这种未知真菌的初步分析。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腐生孢菌”。
感染途径:空气传播、接触传播、水源传播。
感染后潜伏期:6到24小时。
致死率:目前观察,接近百分之百。
传播速度:极快,呈指数级增长。
控制难度:极高。常规消毒手段无效,高温焚烧会导致孢子爆炸式扩散,反而加速传播。
最后的结论是——
暂无有效控制手段。
建议:封锁城市,防止扩散。等待……等待自然消亡。
自然消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等所有宿主都死光了,等所有能长的地方都长满了,它自己就停了。
换句话说,就是等死。
等这座城市的人都死光了,瘟疫自然就结束了。
周主任把报告扔在桌上。
这份报告,他已经发给省里了,也发给了国家疾控中心。
然后呢?
然后能怎么样?
派军队来?
派专家来?
有用吗?
他亲眼看见的,火焰喷射器都烧不死。
炮弹呢?
导弹呢?
炸碎了,孢子飘得更远,死的人更多。
他咳嗽了两声。
肺里像有火在烧。
他知道,感染已经扩散到肺部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跟那些病人一样,浑身长满菌丝,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或者,变成树的养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风一吹,带着甜味的雾飘了进来。
他没躲。
也没必要躲了。
都已经感染了,还怕什么。
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楼下的街道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绿色孢树。
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像一片森林。
钢铁水泥的城市,正在被绿色吞噬。
远处,又有一棵新的孢树长了起来,白色的孢子柱冲天而起,像烟花。
很美。
也很绝望。
周主任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具尸体。
那个快递员。
寄匣速递的。
叫什么来着?
陈建国?
一切都是从那具尸体开始的。
那具尸体,是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身上会有这种东西?
没人知道。
也没人会知道了。
他又咳嗽了起来。
咳得弯下了腰。
嘴角溢出了淡绿色的粘液。
他用手背擦了擦。
手背上的绿斑,又深了。
时间不多了。
他扶着窗台,慢慢站直身体。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烟火气。
现在,全是绿的。
全是雾。
全是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里面是安眠药。
早就准备好的。
他不想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样子。
也不想变成树的养分。
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他拧开瓶盖,把药片倒在手里。
一把,全塞进了嘴里。
就着凉水,咽了下去。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等着。
窗外,风还在吹。
雾还在飘。
树还在长。
城市,还在腐烂。
……
林建东站在写字楼的顶层,扶着落地窗,往下看。
他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四十多岁,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昨天晚上加班,没回家,就睡在了办公室。
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不对了。
楼下全是警车救护车,街上乱成一团。
手机打不通,网络也断了。
他被困在了这儿。
三十二楼。
上不去,下不来。
他扶着玻璃,往下看。
整座城市,都变绿了。
街道上、楼顶上、公园里、停车场里,到处都是那种绿色的树,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蔓延的森林。
白色的雾,在城市里游荡,像幽灵,像潮水。
所过之处,人倒下,树长起来。
钢铁水泥的城市,正在被森林吞噬。
用不了多久,整座城市都会被绿色覆盖。
变成一座死城。
一座绿色的死城。
林建东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了昨天早上,他还在跟客户开会,谈几个亿的大项目。
昨天中午,他还在五星级酒店吃午饭,喝着几千块一瓶的红酒。
昨天晚上,他还在骂手下的员工,嫌他们方案做得烂。
才一天。
才一天时间,世界就变成了这样。
钱、权、事业,全成了笑话。
在这种绿色的瘟疫面前,什么都没用。
他咳嗽了一声。
嗓子有点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淡淡的绿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林建东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也被感染了。
也是。
三十二楼又怎么样。
孢子会飘。
飘得比楼还高。
无处可躲。
他靠在落地窗上,滑坐下来。
看着窗外的绿色森林。
看着不断升起的白色雾柱。
看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人啊,在大自然面前,真的太渺小了。
你以为你征服了世界,你以为你站在了顶端。
其实,你连一棵草都干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飘。
不是孢子。
比孢子大。
白白的,圆圆的,像蒲公英的种子,又像小小的降落伞。
慢悠悠地,顺着风,往城市外面飘。
很多。
成百上千。
往四面八方飘。
飘向远方的城市,飘向远方的村庄,飘向更广阔的世界。
林建东的笑容僵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城市,只是开始。
那些种子,会飘到更多的地方。
长出更多的树。
感染更多的人。
一个城市,两个城市,十个城市,一百个城市……
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绿色的森林。
直到人类,彻底消失。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原来,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绿色瘟疫,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风更大了。
更多的白色种子,从城市里升起来,飘向远方。
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也像一场新生的庆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