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是被疼醒的。
不是一处疼,是全身都疼。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在皮肉里,又麻又烫,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她想动,动不了,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灰褐色的藤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骨头咯吱响。
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晃得厉害。天在转,树在转,连风都是转的。她被拖着,在地上滑行,后背蹭着腐叶层和草根,衣服早就磨烂了,皮肉直接蹭在粗糙的树根和碎石上,一道一道的,火辣辣地疼。
她想喊,张了张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又干又涩,像塞了团砂纸,只能发出细碎的呻吟。藤条上的倒刺还扎在肉里,一刻不停地往身体里注射什么东西,凉的,麻的,然后是烧的,像酒精浇在伤口上,从里往外烧。
她偏过头,看见自己的胳膊。小臂上布满了细小的黑点,是倒刺扎进去的地方,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发绿,像发霉了一样,顺着血管往上爬,已经爬到了肘窝。李老师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想把那些黑点抠掉,可手被捆着,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绿纹,一点一点,往肩膀的方向蔓延。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腐叶的霉味和甜腥气。她被拖着往密林深处去,沿途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粗,枝叶遮天蔽日,连一点天光都透不进来。地上的腐叶也越来越厚,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底下全是烂泥和白骨。
她看见树上挂着东西。一开始以为是蜂巢,是鸟窝。定睛一看,是人。跟她一样被藤条缠着,挂在树枝上,有的已经干瘪了,像晒透的腊肉,有的还在微微动,像在被慢慢吸干。藤条从他们的七窍里钻进去,又从脖子、胸口钻出来,把人整个串起来,像串糖葫芦。
李老师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吐,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往上涌。她也会变成那样吗?挂在树上,被慢慢吸干,变成一具干尸,然后烂掉,掉下去,被虫子吃掉,连骨头都剩不下。
她挣扎了一下。没用。藤条缠得更紧了,倒刺扎得更深,麻意瞬间窜遍全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她只能像一块死肉,被拖着,往未知的深处去。
……
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室。
凌晨两点,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不是外伤,不是心脑血管,全是同一种症状——发烧,皮肤长绿斑,皮下有蠕动感。
王医生值了一晚上夜班,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刚处理完第七个病人,每个病人的症状都一模一样,绿斑从四肢开始长,慢慢往躯干蔓延,摸上去硬硬的,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抽血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但凭经验,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感染。
“王医生,又来了一个!”护士小张跑过来,脸色发白,“这次是个小孩,才五岁,绿斑已经长到脖子了,呼吸都快停了。”
王医生心里一沉,快步往抢救室走。推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脸憋得发紫,脖子上一圈淡绿色的斑点,像一圈项链,正在往脸上爬。孩子的妈妈在旁边哭,说下午还好好的,就是去小区公园玩了一会儿,回来就说痒,晚上就变成这样了。
王医生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子。绿斑下面是硬的,像有一根根细小的丝线,在皮肤底下穿行。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在动。
“准备气管插管!上呼吸机!”他喊道,同时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上周省里通报的那个案例,不就是这样吗?说是一种未知的真菌感染,从皮肤往内脏钻,目前没有特效药,死亡率百分之百。
他以为那只是个例,离江城还远。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最终,孩子的心跳还是停了。绿斑长满了他的整张脸,从眼睛、鼻子、嘴里,钻出了细细的白色菌丝,像一层绒毛。孩子的妈妈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王医生摘下口罩,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他刚才抢救的时候,手套破了一个洞,手指直接碰到了那些菌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指尖,有点痒。
……
张林跑不动了。
他靠在一棵树上,弯着腰,大口喘气。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腿软得像面条,随时可能跪下去。
他已经跑了不知道多久了。从进了这鬼地方,就一直在跑。跟他一起进来的七个人,跑着跑着就散了,现在就剩他一个。
他今年四十二,开出租车的,身体一向不错。可这会儿,真撑不住了。又累,又怕,又饿,又渴。他刚才还在跑夜班,拉着一个客人往郊区走,开着开着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儿。车没了,客人也没了,就他一个人,在这鬼林子里。
还有那些吃人的花,会动的树枝,满地的虫子。
他妈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扶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歇会儿,就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跑。屁股刚碰到地面,他就觉得不对。脚下软软的,不是腐叶的那种软,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脚底下。
像虫子。
又像根。
张林心里咯噔一下,想抬脚。晚了。
“噗”的一声,一根细细的、尖尖的东西,从鞋底钻了上来。刺穿鞋底,刺穿袜子,刺穿脚掌,从脚心钻进去,从脚背钻出来。
“啊——!”
张林惨叫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又摔了回去。疼,钻心的疼,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脚底下穿了过去。
他低头看。那是一根草,细细的,墨绿色,顶端尖尖的像针,从地底下钻出来,刺穿了他的脚掌。草的顶端还在动,像蛇一样,扭动着,往他的腿肚子里钻。
“操!操操操!”
张林疯了似的用手去拔,手指抓住草茎使劲往外拽。拽不动,草茎滑溜溜的像抹了油,而且越拽,它往里面钻得越快。他的手被草叶边缘的锯齿划破了,鲜血直流。
草还在往里面钻。顺着脚掌,往小腿里去。他能感觉到,细细的,硬硬的,在肌肉里穿行,在血管里游走。痒,麻,疼,三种感觉混在一起,比单纯的疼还难受。
“出来!你给我出来!”
他用拳头砸自己的小腿,砸得皮开肉绽也不管用。草还在往里钻,而且不止一根。他的另一只脚也被刺穿了,两只手,手心手背,也被从地下钻出来的草尖扎穿了。
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密密麻麻的草尖从地底下钻出来,像一片森林,朝他围过来。
张林吓得魂飞魄散,他想爬,可手脚都被刺穿了,动不了。草茎顺着伤口往他身体里钻,顺着血管顺着经脉,往心脏,往脑子里去。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他的皮肤底下爬,细细的,硬硬的,是草的根,是草的茎,要把他从内部整个掏空,要把他变成养分。
“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哭着喊,声音越来越弱。草已经钻到了胸口,心脏跳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底下,皮肤在动,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皮下游走,往他的脖子,往他的脸,往他的脑子里去。
张林的眼神慢慢涣散。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手背上,钻出了一根细细的草芽,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
他的身体慢慢瘪了下去,像被抽干了水的皮囊。无数根草茎从他身体里钻出来,扎根在地上,草叶展开随风摇曳,像一座小小的坟,又像一片新的森林。
……
藤条停了。
李老师被拖到了一个巨大的地穴边上。地穴很大,直径有十几米,圆的,像一口巨大的井,井壁上布满了灰白色的菌丝,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个井壁都裹住了。
地穴很深,深不见底。底下是黑的,透出一点暗绿色的光,幽幽的,像鬼火。一股腥甜味从地穴底下飘上来,浓得发呛,闻得人头晕。
李老师的心跳得飞快。这是哪儿?它要把她扔下去吗?
藤条动了。缠着她,慢慢往地穴里放。一点一点,往下降。
李老师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不,不要,她不想下去,底下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挣扎,扭动,可没用。藤条缠得死死的,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往地穴深处降。
地穴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菌丝也越来越密。井壁上,除了菌丝,还有别的东西。一个个凸起的椭圆形的茧,密密麻麻挂在菌丝上,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在动,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李老师看得头皮发麻。那是什么?蛋吗?还是……跟她一样,被吊在这儿的人?
她不敢想。继续往下降,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暗绿色的光越来越亮。底下的沙沙声也越来越响,像潮水,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在啃噬什么。
离底部越来越近了。
五米。
三米。
一米。
她已经能看清井底了。然后,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井底,铺满了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土,是虫子。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一层叠着一层,像海浪一样在井底涌动。每一只都有指甲盖那么大,六条腿,头上有两根触须,通体发白半透明。它们在爬,在啃,在互相撕咬。
井底堆着各种东西,骨头,烂衣服,碎石头,还有人的残肢,全是被这些虫子啃剩下的。
藤条松了。
她往下掉。
不是直接摔下去,是慢慢往下放,像在喂食。
离虫潮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她已经能看清虫子嘴里的尖牙了,已经能闻见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了。
虫子们躁动起来,涌到井底中央,仰着头,触须晃动,等着食物落下来。
李老师闭上了眼睛。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她会被这些虫子,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别的声音。从地穴更深处传来的,不是虫子的爬动声,是更大的,更沉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翻身。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从地穴深处传上来,像某种共鸣。
虫子们忽然停了。所有的虫子,同时停下了动作,仰着头,触须朝着地穴更深处的方向,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指令。
然后,它们动了。不是往上涌,是往下退,像潮水一样往地穴四周退去,露出了井底中央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更大的凸起。像一个茧,又像一个蛋,灰白色的,一人多高,表面布满了菌丝,正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要出来了。
藤条也停了。悬在半空中,不再往下放,好像也在等。
等什么?
李老师睁开眼,看着井底那个巨大的茧,心跳得飞快。里面是什么?为什么虫子都退开了?为什么藤条不动了?
茧的颤动越来越剧烈,表面的菌丝一根根绷紧,像快要被撑断了。暗绿色的光从茧里面透出来,越来越亮,像里面装着一个太阳。
“咔嚓。”
一声轻响。茧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更多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地穴,也照亮了李老师惨白的脸。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钻。
李老师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她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又怕知道。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不是人的手。
是……一只虫子的前肢?不对,太大了,太粗了,表面布满了灰白色的甲壳,像盔甲,末端是锋利的钳子。
按在裂缝边缘,用力一掰。
“咔嚓——”
茧彻底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里面站了起来,站在井底中央。
比人高,比人宽,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的菌甲,像披了一层厚厚的盔甲。头部是扁的,没有眼睛,只有两根长长的触须,在空中晃动。身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腿,几十条,上百条,像蜈蚣,又像马陆。
它仰起头,触须朝着李老师的方向,晃了晃。
像在闻。
像在确认。
李老师的呼吸停了。
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这是什么东西?
怪物?
还是……虫王?
那巨型虫怪动了。
它迈开腿,朝着她的方向,爬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整个井底都在微微震动。
虫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臣民迎接君王。
藤条又动了。
缠着她,慢慢往下放。
朝着那个巨型虫怪,放下去。
离它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李老师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了下去。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
早上七点,江城市民被手机推送惊醒。
【紧急通报:我市出现多例不明原因真菌感染病例,请市民避免接触不明植物,注意个人卫生,如有发热、皮肤绿斑等症状,请立即就医。】
【疾控中心提醒:近期请勿前往人员密集场所,外出请佩戴口罩,勤洗手,保持室内通风。】
【市应急管理局公告:全市各级医疗机构进入应急状态,相关物资正在调配,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保持正常生活秩序。】
三条推送,一条比一条长,一条比一条让人不安。
林晓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刷着手机,心里发慌。她住在二十三楼,往下看,街道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药店门口排了长长的队,都是抢口罩、抢消毒水的。
她昨天还在跟朋友开玩笑,说江城离得远,没事。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到家门口了。
她起床去倒水,喝了一口,觉得水有点甜。
不是矿泉水的那种甜,是……怪怪的甜,像放了糖,又有点腥。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水。
清澈透明,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能是味觉出问题了吧,她想,最近熬夜太多了。
她把水咽了下去。
凉丝丝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不知道的是,水里,漂浮着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绿色孢子。
已经顺着自来水管道,流进了千家万户。
……
巨型虫怪爬到了她正下方。
它仰着头,触须在空中晃动,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脚底,她的小腿,她的腰。
痒。
钻心的痒。
李老师浑身发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它在闻她。
在确认她是不是新鲜的,是不是活的。
触须停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滑腻的,像两条虫子,在她的皮肤上爬。
李老师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它要干什么?
要一口咬掉她的脑袋吗?
还是要……把她整个吞下去?
触须离开了她的脖子。
巨型虫怪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它张开了嘴。
头部前端的甲壳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口器,一层叠着一层,像齿轮,又像锯子。
从它嘴里,吐出了一团东西。
白色的,黏糊糊的,像一团浆糊,落在她脚边的菌丝上。
浆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虫卵。
密密麻麻的虫卵,像小米粒一样,在浆糊里蠕动。
李老师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它要干什么?
要把那些虫卵……产在她身体里?
藤条往下放了放。
她的脚,离那团虫卵,只有不到一尺远。
虫子们围了过来,但是不靠近,只是在外圈爬,像在围观。
巨型虫怪又动了。
它抬起一只前肢,锋利的钳子,对准了她的肚子。
像要剖开她的肚子,把虫卵放进去。
钳子越来越近。
冰凉的金属质感,已经碰到了她的衣服。
李老师的瞳孔骤缩。
不。
不要。
就在这时,她的胳膊忽然一阵剧痛。
她低头看。
胳膊上的绿纹,已经爬到了肩膀。
绿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白白的,像虫子。
从伤口里,往肉里钻。
已经钻进去了。
在她的皮肤底下,顺着血管,往胸口,往脖子,往脸上爬。
她想起来了。
藤条上的倒刺。
那些倒刺,不只是扎人,还在往她身体里产卵。
从被缠住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寄生了。
她的后颈,也开始痒了。
有什么东西,从后颈的皮肤底下,往头顶爬。
往她的脑子里钻。
李老师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巨型虫怪的钳子,已经划破了她的衣服,碰到了她的皮肤。
地穴深处,传来更沉的震动声。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更底下,醒了过来。
她感觉有虫子,钻进了她的耳朵。
沙沙的。
往脑子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