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自家小徒弟眼睛都快粘在匕首上的模样，沈迎春指尖转着刚兑好的灵石袋，咬了咬牙花三十块下品灵石，把那柄寒铁匕首递到了她手里。
回府的路不长，柯敏攥着那柄还带着摊主体温的短刃，指节都微微发紧。
这是她活了这二十年，头一回收到像样的礼物。
风卷着檐角的铜铃晃得人眼晕，零碎的记忆顺着刀柄的纹路漫上来——
也是这样暖的光，也是这样模糊抓不住的玄色衣角，和眼前沈迎春的身影一点点叠在一起，像被水浸得发皱的旧照片，晕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徒弟？柯敏？”
沈迎春的声音在耳边晃了两下，才把她从混沌里拽出来。少女愣怔着抬眼，就见自家师尊正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脑门：“魂儿飘哪儿去了？这不是到府门口了。”
刚跨进门槛，厨房方向就飘来炖肉的香气，沈迎夏倚在廊下笑：“可算回来了，菜都要凉了。”
话音刚落，就见沈迎春“嗖”地一下就飘到了饭桌边，连裙摆带起的风都裹着肉香。
柯敏把匕首悄悄收进袖袋，安安静静跟在后面，指尖还留着寒铁的凉。
等碗碟都收得干净了，沈迎春才一拍脑门想起正事儿，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廊下走：“差点忘带你认路，不然等你半夜起来找水，指不定就摸去马厩跟驴睡一块儿了。”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转过抄手游廊时，柯敏的脚步忽然顿住。
最偏的那间小院落着锁，铜锁上都覆了薄灰，像是许久没人开过。
她忍不住多望了两眼，腕子上的力道忽然松了。
“以后你就住我隔壁的偏院，离我这儿近，练剑拿药都方便。”沈迎春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没多做停留，抬下巴点了点前面飘着白汽的木门，“喏，沐浴的地方就在那儿，我让人提前烧了两大桶热水，还撒了半袋桂花，赶紧去泡着驱驱寒，别在这儿站着吹冷风。”
柯敏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袖袋里的匕首贴着皮肉，凉得人后颈发紧。
那间上了锁的屋子，和记忆里某个落着锁的角落，又悄无声息地，叠在了一起。
她哪里会不知道柯敏落在那扇旧门上的目光藏着什么好奇。
不是不能说，只是话到了嘴边，喉间先漫开一片发涩的酸——堂堂丞相府的嫡出大小姐，说出去谁不艳羡她生来就有享不尽的尊荣，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落了锁的门后，就只剩两间积了灰的空屋，和两坛埋了快十年、连开封都不敢的旧酒。
她也曾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摔过案上的茶盏，咬着牙恨过那些翻云覆雨的手。
可等少年的锐气被年月磨得软了些，才终于懂了长辈临终前那句“往前看”的分量。困在过去的人，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连风都碰不到。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撑着偌大的丞相府，守着尚且年幼的沈迎夏。无数个深夜醒过来，指尖还能摸到枕巾上未干的凉。
正是因为尝过了孤单的苦，她才拼了命要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门外，要让沈迎夏永远能做那个捧着糖糕就笑的小姑娘，不用懂什么权术阴谋，只管往最亮的地方去就好。
所以她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别人要的是她永远无波无澜的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快要被情绪淹没的时候，她都先一步攥紧了手里的剑——比眼泪先落下来的，永远是她不肯退的勇气。
“师尊。”
柯敏捏着刚从袖袋里掏出来的匕首鞘，看着身前正擦手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粒。
“嗯？”沈迎春刚把擦手的锦帕丢回托盘，抬眼就撞进她带着点发怔的眼神里。
“他们说人走了之后，会变成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是真的吗？”
这话没头没尾的，沈迎春握着帕子的手顿了半秒，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喉间那股熟悉的涩意又漫了上来。
她望着廊外沉下来的天，缓了缓才开口，语气轻得像怕惊飞了檐下的鸟：“或许是真的吧。哪怕自己那点亮再小，也能照着身边的人，多走两步夜路。”
话音刚落，柯敏就像被烫到似的收回了目光，攥着刀鞘的指节紧了紧，突然转了话头：“我先去沐浴了。”
沈迎春没料到她转得这么猝不及防，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应声：“啊好，我这就让小厨房切冰镇的西瓜，等你出来刚好能吃，甜得很。”
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的木门后，她才慢慢收回目光，抬头望了望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指尖轻轻蹭过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