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里镇了半宿的西瓜还带着冰碴,三个人刚泡完澡,发梢的水汽还没干透,就歪在廊下的长凳上啃瓜。
夜已经沉得发蓝,漫天星子铺得密匝匝的,风卷着院角的艾草香吹过来,连呼吸里都裹着凉丝丝的甜。
柯敏捏着瓜瓣的指尖泛白,看着沈迎春跟沈迎夏抢最后一块瓜心。
两个人吵吵嚷嚷的,一个拍着对方的胳膊笑,一个梗着脖子喊“这是我先看上的”,眼尾都亮得像落了星。
她跟着咬了一口瓜,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堵了快二十年的那点闷意,居然跟着散了大半。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日子——不用缩在角落等打骂,不用攥着碎银子怕被抢,连身边的人,都是热热闹闹的。
瓜吃完的时候,更漏已经敲了三下。
沈迎春打了个震天的哈欠,勾着她的肩膀往偏房领,推门就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摆烂的松弛:“咱们家不兴那些花架子床,地上我给你垫了三层厚毡,还有我私藏的软褥,滚到边都硌不着,放心睡。”
说完就溜得没影,门“咔嗒”一声合上,把廊下的灯影全隔在了门外。
偏房里静得只剩虫鸣,一声接一声,反倒衬得这空屋子更冷。
柯敏站在铺好的地铺前,指尖碰了碰软乎乎的毡面。刚冒出来的那点松弛,又被刻在骨头里的不安拽了回去。
她慢慢躺平,后背贴着实打实的地面,没有悬空的慌。可那些碎得像玻璃碴的过往,还是顺着夜色往脑子里钻——酒气熏天的巴掌、柴房里冻得发僵的夜晚、摔在地上的碎碗片。熬到后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沉了进去。
梦里还是那个挥着拳头的人影,她猛地惊醒,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连呼吸都还在抖。
她光着脚踩在厚毡上,没敢点灯,就这么摸着黑,顺着墙根往沈迎春的房间走。
夜凉得浸人,她站在那扇木门跟前,指尖悬了半天,才轻轻叩了三下。
声音压得又轻又哑,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像敲在人心上:
“师尊……”
她攥着衣角等,以为要等半宿,以为对方早就睡熟了不会应。可没成想,门“咔嗒”一声,居然顺着她的力道,徐徐拉开了。
沈迎春显然是刚被吵醒,头发乱蓬蓬的,发梢还翘着一撮,眼睛半睁着,带着点没睡醒的懵:“怎么了?”
话到嘴边,柯敏突然卡壳了。
她们才认识没几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人家好心给她铺了褥子,她大半夜敲人房门,想要挤一张地铺,怎么想都太唐突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从耳尖红到脖子根,手指绞着衣摆,头埋得低低的,半天挤出来几个字:“我……有些害怕,可不可以……”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连抬眼都不敢,只等着被人拒绝。
可沈迎春半点儿没多想,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语气漫不经心,半点没觉得这要求有哪里不对:“没问题啊。”
柯敏直接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回应——犹豫、婉拒、甚至是一句“早点睡别多想”。可她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干脆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愣着干嘛?进来啊。”沈迎春侧过身把人让进来,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屋里的地铺开得比她那间还宽,三层厚毡垫得软乎乎的,最上面的褥子带着点皂角香,是沈迎春身上晒过太阳的暖意。
沈迎春率先蜷着腿坐进去,拍了拍自己身侧空出来的半块地方,冲她抬了抬下巴:“坐啊,站着冻着?”
柯敏像个被牵了线的木偶,慢吞吞挪过去,只敢贴着地铺的最边缘坐,背挺得笔直,拘谨得像个怕被赶出去的小猫。
沈迎春半点没察觉她的局促,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裹着睡意,含糊得像揉了棉花:“我睡眠沉得很,打雷都吵不醒,你放心躺。”
说完就没了动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晃着。
柯敏不敢动。
她就这么僵直着身子躺着,身侧不到半尺的地方,就是沈迎春的温度。那点淡淡的皂角香裹着她,连梦里那些冰冷的画面,都被挡在了外头。
她偷偷偏过头,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去看身侧人的侧脸。
这个人会在她被刁难的时候站出来,会带她去泡暖乎乎的澡,会把自己的软褥分给她,甚至在她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时候,想都不想就应了下来。
这是她活了二十年,第一个没对她挥过拳头、没对她恶语相向的人。
悬了快二十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完全落回了实处。
她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肩背,小心翼翼往旁边挪了不到一寸,刚好能蹭到对方衣摆的边角。
没有打骂,没有冷眼,只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满屋子让人安心的暖。
柯敏闭着眼,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冷汗。
她在昏昏沉沉睡过去的前一秒,偷偷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