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林阿蛮已经站在田埂边。她没拿锄头,也没吆喝谁开工,只是低头看着脚前那块翻了一半的土。张婶坐在地头揉脚踝,眉头拧着,嘴抿成一条线。
小翠从旁边垄沟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见张婶不动,迟疑了一下,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靠,走过去蹲下:“疼得厉害吗?”
张婶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扶您起来。”小翠伸手去搀。
“别费劲。”张婶想甩开,可手刚抬,腿一抽,还是“嘶”了一声。
阿秀听见动静,也过来了,把水袋递过去:“先喝口水,歇会儿再动。”
壮汉丙在远处哼了一声,扛着锄头走过来说:“女人就是麻烦。”说完却弯腰一把抄起张婶的锄头,顺手又捡了小翠和阿秀的,三把并排搭在肩上,大步往地里走,“都愣着干啥?活不等人。”
他锄头落得比谁都重,翻起的土块整整齐齐。
林阿蛮这才动了动,带着苏青黛往地块边缘走。她们那一片石头多,锄头刚下去就“铛”一声卡住。林阿蛮装作使不上力,锄柄歪斜,脚下一滑,低声道:“帮我一下。”
苏青黛立刻上前,一手按住锄头尾端,一手撑她手臂,两人合力一撬,石缝松动,农具拔了出来。苏青黛退后半步,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袖口沾了泥。
这一幕被几个干活的人看了个正着。
有人低声说:“连阿蛮都肯开口求人了。”
没人接话,但接下来的活计变了。
东屋的柴垛倒了,一个年轻妇人自己搬不动,刚咬牙挪了几根,旁边人就把手里的活放下了。
西头挖沟的汉子中暑晕了片刻,醒来发现沟已经替他挖出三尺远。
没人喊号子,也没人邀功,干完就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时分,灶火陆续亮起。
饭后,不知谁在空地堆起了篝火。
火苗刚窜起来,一群人围坐,却又静了。
风卷着火星往上飞,谁也不说话。
阿秀低头搓手,忽然开口:“我第一任丈夫……喝醉了打人。我跑那天,怀里揣着半块冷饼,光脚踩在雪地里,走到天亮才敢喘气。”她说完不敢抬头。
没人笑,也没人躲。
张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生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林阿蛮接过话:“我被困在井里三天。雨天,井口窄,水进不来,可雨滴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比雷还响。”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
火光跳了一下。
苏青黛不动声色解下外衣,披在她肩上。林阿蛮没推,只缩了缩肩膀。
“那时候我以为,死都比活着轻。”她说完,顿了顿,“可我还是想活。”
一个老妇抹了把脸:“我儿子五岁没了,他们说是我命硬克的……我不敢哭,怕被人听见说我心狠。”
另一个年轻些的接道:“我签的是十年卖身契,换三十两银子给我爹还赌债。我没逃,是熬到第八年,趁管事喝醉,从后窗爬出去的。”
哭声断断续续,没有嚎啕,全是压了多年才敢吐出来的气。
没人打断,也没人安慰。
只是听着,坐着,火灭了添一把柴。
火堆快塌时,东屋屋顶的茅草突然被风吹掀了一角。屋里妇人出来看了看,没回屋,反而朝人群喊:“要不……今夜顺手补了吧?明天风大更难弄。”
没人应。
林阿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工具棚:“那我搬梯子去。”
苏青黛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把长梯架好,又拖来一捆新割的茅草。其他人陆续过来,男的上房,女的递料。小翠踮脚递草束时差点摔,壮汉丙单手把她提稳,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活:“你递绳子就行。”
林阿蛮踩上梯子第三格,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苏青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手臂,将她拉回实处。
“小心。”她低声道。
林阿蛮喘了口气,笑了:“咱俩今天可算真搭伙干活了。”
底下哄地一声笑开。
张婶在下面编绳子,边编边嘟囔:“早该这样了,一人撑不住天。”
最后一把茅草压紧,所有人瘫坐在地。
没人说话,也没人急着散。
火堆只剩余烬,映着一张张沾灰带汗的脸。
林阿蛮坐在石墩上喝水,肩上还披着苏青黛的外衣。草屑粘在发间,她懒得摘。
小翠和阿秀挨着坐,头一点一点快睡着。
壮汉丙嚼着干粮,嘴里含混不清:“明早加餐。”
张婶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编好的草绳,短了一截,但结得结实。她把它绕在手腕上,像戴了个圈。
林阿蛮放下碗,指尖碰了碰腰间的狼毫笔。
她没记什么。
只是看着这些人,一个个从影子变成了名字,从名字变成了能靠得住的肩膀。
火熄了,可地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