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晒谷场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林阿蛮已经站在了原先堆柴火的空地上。她没穿外袍,粗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那支狼毫笔随着动作轻晃,像根随时能戳出去的刺。
苏青黛靠在木栅边,背还是挺的,手没按剑柄,但眼一直盯着北面土坡。那里有个人影正被两个护卫引着走过来,脚步沉,肩背压得低,一身旧皮甲磨得发白,刀鞘磕着腿侧,声音闷实。
“就是他。”阿蛮说。
话音落,那人已走到场心。三十上下,络腮胡乱长着,右臂上一道疤从袖口窜出来,直爬到指节。他停下,抱拳,动作利索不拖泥带水。
“赵铁柱,原属北境戍军,七品步卒,因拒贿贬籍,流落山道三日,昨晨由屯中搜救队带回。”他自报家门,嗓门不高,字字清楚,“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若信得过,往后巡防、守夜、挡刀,我全接着。”
没人吭声。有人低头搓手,有人瞥向阿蛮。
苏青黛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蛮往前走了两步,离他三尺站定。“你说你当过兵,可会带人?”
“边军十人为伍,五十成队,我带过三十六人轮哨三年。”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双手递上,“这是我在营里画的防区图,标了敌情路线、换岗时间、应急通道。现在废了,但法子还能用。”
阿蛮接过扫了一眼,递给了苏青黛。纸上墨迹淡,但线条利落,箭头指向分明,连夜间火把怎么摆都画了小圈。
“你这图,跟咱们屯有啥关系?”一个护卫开口,语气不算软。
赵铁柱没急着答,而是转身面向众人:“你们现在的巡逻,是两人一组绕外围走一圈,一个时辰来回,对吧?夜里黑,田埂又乱,遇上事喊不出人,等集合至少半炷香。要是敌人从北坡摸上来,你们灶台还在烧饭。”
他指着北面高地,“那里地势高,看得远。搭个哨塔,两人轮值,加铜锣报警,一级响是探子,二级是近敌,三级是集结。我昨晚问了地形,算过距离,锣声最远能传一里半。”
一片静。
有人嘀咕:“说得倒好听……壮汉丙前两天还说,咱们又不是打仗,搞这些干啥。”
赵铁柱听见了,没恼,只回了一句:“等真来了人抢粮烧屋,你再问是不是打仗,就晚了。”
阿蛮突然开口:“练一套边军操法,让我们看看。”
赵铁柱点头,解下大刀交给身边护卫,空手上前三步。“谁来?三人就行。”
三个年轻护卫互看一眼,咬牙上了。一个使棍,两个赤手,配合还算默契,起手就围。
结果不到十息,第一个被绊倒,第二个撞上第三个,三人滚作一团。赵铁柱始终没出重手,只是卡位、拆招、借力推人,像拨开稻草人。
他退后,抱拳:“收着力,不然你们得躺半天。”
人群里终于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松了口气。
阿蛮看向苏青黛。苏青黛微微颔首,极轻,几乎看不见。
“从今天起,赵铁柱任安保队长。”阿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巡防卫戍、人力调配、防线规划,全由他定。你们归他管。不服的,现在站出来。”
没人动。
“另外,”她补了一句,“哨塔三天内必须立起来。警报系统同步设好。我要听到锣声能在三十息内集齐所有巡逻队员。”
赵铁柱抱拳:“保证完成。”
当天午时,北坡就开始动工。砍树的砍树,刨坑的刨坑,赵铁柱亲自监工,连木料怎么拼接防风都画了图贴在临时棚子上。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点上,谁偷懒、谁误工、谁漏查死角,当场点名,不骂也不哄。
傍晚,第一根主柱立了起来。两米高台,四面开窗,顶上预留挂锣的位置。赵铁柱爬上去试了视野,冲下面喊:“东南缺角,得再挪三尺!不然林子挡视线!”
底下人应了,立刻拆桩重打。
苏青黛在不远处站着看了一会儿,没靠近,也没走。直到天快黑,她才转身去了南墙,检查新划的巡逻路线是否与哨塔视线重合。
夜里二更,阿蛮还在议事屋翻白天送来的建材清单。门被推开,赵铁柱进来,身上带着夜露味,靴子沾泥。
“哨塔明早就能用。”他说,“铜锣也找到了,是以前庙里剩的,响得很。我试过了,三级警报的节奏已经教给四个骨干,他们会带人轮训。”
阿蛮抬头:“警报怎么分?”
“一声慢,是远探;两声急,是近敌逼近;三声连响,是遇袭集结。敲锣人必须是双人,一人记时,一人执槌,防止误报。”
他顿了顿,“我还划了三条撤退线,妇孺往地窖聚,青壮按哨令堵口。地图画好了,明早张贴。”
阿蛮合上册子,站起身。“你之前为啥被贬?”
赵铁柱沉默两息。“上司让我虚报阵亡人数,冒领抚银。我不肯,他就说我通敌,关了七天,最后削籍赶出军营。”
“你恨吗?”
“恨过。”他说,“后来饿倒在山沟里,差点被野狗叼走,那时候就不恨了。恨没用,活下来才有用。”
阿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次日清晨,铜锣第一次响起。
一声慢,悠长,破开晨雾。
晒谷场上正在挑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担子,望向北坡。哨塔上,两个值守队员并肩站着,举手示意平安。
这是例行晨报。
阿蛮站在议事屋前,手里捏着一张新绘的防卫布防草图,边上是赵铁柱用炭笔标注的巡逻交接点。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刚出,照得哨塔顶上的铜锣泛光。
赵铁柱走过来,皮甲换了干净的,胡子刮了半边,剩下的一边是刀伤牵扯,剃不利索。他站定,声音稳:“今日起,全天双岗,夜间加暗哨两处。警报系统正式启用。所有队员已完成首轮演练,响应时间平均二十七息。”
阿蛮点头,把图纸递给他。“改一处——西面柴垛区太敞,万一着火没人控,加个流动哨,每半个时辰巡一次。”
赵铁柱接过,翻开随身本子记下。“明白。”
他抬头,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忽然说:“我以前觉得,兵就是刀,听谁指挥就砍谁。现在才知道,刀也得知道为谁砍。”
阿蛮没应话。
风吹过晒谷场,卷起几片碎草。哨塔上的铜锣轻轻晃了一下,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