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完,曲崽就跟小落出了门。
走的时候苏苏骑在鼠弟弟背上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声"阿爹你去哪",曲崽回头说"出去走走",苏苏说"我也去",曲崽说"你在家看花",苏苏说"花还没开",曲崽沉默了一下说"等我回来看",苏苏就蹲在院门口看着它走了。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小落一步一步往镇上的方向走。
南戈大陆的路是土路,冬天冻硬了,开春又化软了,踩上去微微下陷。
路边有人扛着锄头经过,看了小落一眼又看了曲崽一眼,没认出来,走过去了。
第一站是东边的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镇口的粮仓修得气派,青砖到顶,门是铁皮的,锁是铜的,上了三把锁。
曲崽从小落肩上滑下来,蹲在粮仓门口,爪尖贴着门缝,闻了一下——里面有粮食的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像被闷了很久的破布。
曲崽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小落弯腰把三把锁拧断了,推开门。
粮仓里空了大半,靠墙的几堆谷子表面是好的,底下的已经发黑发霉了,像被翻过又盖回去的。
曲崽蹲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镇长从镇子那头跑过来,衣袍跑歪了,腰间的玉佩颠得哐当响,跑到小落面前刹住,弯腰,又直起来,又弯腰,嘴里说着"镇国公大人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下官好准备……"
小落没有看他,曲崽也没有看他。
曲崽蹲在粮仓门口,看着里面那堆发黑的谷子,开口了:"这粮仓什么时候修的。"
镇长愣了一下:"去……去年。"
曲崽说:"去年修的,今年就空了?"
镇长说:"冬天用了不少……"
曲崽说:"用了多少。"
镇长说:"用了……三四成。"
曲崽说:"那剩下六七成呢。"
镇长没有接话。
曲崽蹲在门槛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小落脚边,爬回小落肩上,说了一句:"走吧。"
小落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看。
第二站是西边的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三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打盹。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经过的时候,有一个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走了十几步那个老人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小落的背影,又看了看小落肩头那只银紫色的小龟,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在前面的人听见:"……那个是不是。"
旁边另一个老人说:"哪个。"
第一个老人说:"别院那个。"
第二个老人没有说话,看了曲崽的背影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曲崽没有回头。小落也没有停。他们走过了村口,又走过了村尾,出了村子,上了另一条土路,身后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渐渐看不到了。
第三站是南边的一个县城。县城比镇子大,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人来人往。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经过布铺门口的时候,铺子里正在吵架——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正在跟掌柜争什么,声音又尖又急,说"说好了赊到秋收怎么现在就催"。
掌柜的声音比妇人大:"秋收是秋收,春耕是春耕,说好的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春耕前结清,你自己看看——"
妇人把字据推回去,说"我不识字",掌柜说"不识字你按了手印"。
妇人没有说话,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开始哭。
曲崽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小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孩子哭停了一会儿,曲崽说:"走吧。"小落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曲崽又说:"回头去查一下那家铺子的账。"小落说:"嗯。"
第四站是北边的一个渡口。渡口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被来往的牛车压出了两道深槽。
曲崽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河水是浑的,泛着细碎的黄色泡沫,像被什么东西搅过。
渡口旁边蹲着几个等船的,衣裳旧了,打了好几层补丁,在低声说话。
曲崽趴在桥栏上没有动。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艘渡船靠岸了,船上的人下来,岸上的人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
曲崽看了很久,然后从小落肩上滑下来,蹲在桥头的石墩旁边,蹲了很久。
小落走过来蹲在它旁边:"怎么了。"
曲崽说:"河是脏的。"
小落说:"上游开了矿。"
曲崽说:"开矿的谁批的。"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蹲在那里,看着河面上那些细碎的黄色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漂,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回头查一下。"小落说:"嗯。"
巡查完最后一站的时候已经是二月末了。南戈大陆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路上开始有零星的花开——野杏、山樱、不知名的矮灌木,贴着土路边缘开一小串一小串的白花。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往回走,走得不快,小落也不催。
曲崽的爪子搭在小落的肩甲边缘,感受着风从身前灌过来,又滑向身后,带着泥土翻新和野花开放的气息。它闻到春天了。
小落走了一阵,开口了:"回去之后。"
曲崽说:"嗯。"
小落说:"桃花应该开了。"
曲崽说:"开了?"
小落说:"三月初了。"
曲崽沉默了一下:"那回去看看。"
回到别院的时候是下午。曲崽从小落肩上滑下来,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它看着院子——桂花树还在,叶子比冬天浓了一些,深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桂花树后面,桃树正开着。
不是一朵两朵,是整片整片地开。粉白色的花瓣从枝头垂下来,像被谁掀翻了一整缸颜料,泼了满院子。
曲崽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苏苏从院子里冲出来,跑到曲崽面前刹住,仰头看着它:"阿爹你回来了!桃花开了!"
曲崽说:"嗯。"
苏苏说:"你走的时候说回来看!你回来了!花也开了!"
曲崽低头碰了一下苏苏的额头,说:"我回来了。"
它进了院子,一步一步爬到暖阁门口,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绯从桃树底下走过来,蹲在它旁边,没有说话。
黛漪从廊下走过来,蹲在绯旁边,也没有说话。
四兄弟排成一排从远处走过来,蹲在黛漪后面,排得整整齐齐,银紫色的壳甲在桃花底下泛着暖光。
苏苏蹲在最前面,鼠弟弟蹲在苏苏旁边,雾隐豹趴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风从桃树那边吹过来,花瓣从枝头落下来,在空气里转了几圈,落在曲崽的壳甲上,薄薄的,凉凉的。
曲崽看着满院子粉红色的桃花,风里带着极淡的花香,从它壳甲上面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有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在院子里绕来绕去。
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怕说重了什么:"保镖。"
小落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它旁边:"嗯。"
曲崽说:"嘛嘛肯定很喜欢。"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说:"她最喜欢桃花了。"
风又吹了一阵,更多的花瓣落下来,落在曲崽的壳甲上、落在小落的膝头、落在绯和黛漪之间的地面上,薄薄铺了一层。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抖掉壳甲上的花瓣。它看着那些落下来的桃花瓣一片一片叠在一起,越叠越厚,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对吗。"
小落说:"对。"
曲崽没有再说话。它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看着满院子桃花在风里轻轻地晃,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
苏苏跑到桃树底下,仰头接了一片花瓣,又跑回曲崽面前,把花瓣放在曲崽的爪子上,说:"阿爹,给你。"
曲崽低头看着爪子上那片薄薄的花瓣,粉白色的,边缘被苏苏捏出了一点点湿痕,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没有动。风还在吹,桃花还在落,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香气和春天特有的那种、刚刚醒过来的暖意。
曲崽趴在暖阁门口晒着太阳,院子里全是桃花。
苏苏骑着鼠弟弟从桃树那边冲过来,小爪子攥着鼠弟弟的毛,嘴里喊着"驾——驾——驾!"
鼠弟弟跑到廊下猛地刹住,苏苏从它背上滑下来,踉跄两步站稳,仰头看着秦谶。
秦谶靠在廊柱上,两个脑袋都在打盹,鼠弟弟趴在它膝头,尾巴耷拉着。
苏苏站在秦谶面前,仰头看了它左边那个脑袋,喊了一声:"阿伯!"
左边那个脑袋没动。苏苏又绕到右边,仰头看着右边那个脑袋,喊了一声:"阿伯!"
右边那个脑袋也没动。苏苏又绕回左边,这一次她使劲喊了一声:"阿伯!阿伯!"
声音比之前大了一截,带着一种"不信你听不见"的执着。
左边那个脑袋终于动了,睁开一只眼睛,低头看着苏苏。右边那个脑袋也跟着睁开了一只眼睛,也低头看着苏苏。
两个脑袋同时开口:"……再叫一遍。"
苏苏被两个脑袋同时开口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又往前跨了半步,对着左边那个脑袋喊"阿伯",又对着右边那个脑袋喊"阿伯",喊完之后自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转头看了一眼曲崽,又转回去看秦谶,又对着左边那个脑袋喊了一遍"阿伯"。
左边那个脑袋说:"你刚才喊过了。"
苏苏说:"我喊的是右边那个。"
左边那个脑袋沉默了一下:"右边那个也是我。"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左边也是你?"
左边那个脑袋说:"嗯。"
苏苏说:"右边也是你?"
右边那个脑袋说:"嗯。"
苏苏蹲在原地,看着秦谶的两个脑袋,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我是叫了一个阿伯还是两个阿伯?"
左边那个脑袋说:"一个。"
苏苏沉默了一下,又绕到右边看了看右边那个脑袋,又绕到左边看了看左边那个脑袋,最后她说:"可是你有两个头。"
右边那个脑袋说:"嗯。"
苏苏说:"两个头就是一个阿伯?"
左边那个脑袋说:"嗯。"
苏苏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秦谶的两个脑袋,表情有点困惑,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曲崽,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帮她。
她又转回去看秦谶,然后她喊了一声:"阿伯一号!"
左边那个脑袋停了一下。她马上又喊了一声:"阿伯二号!"
右边那个脑袋也停了一下。然后她蹲在原地,自己点了点头,像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
曲崽在暖阁门口把脑袋埋进了壳里。
南明来的时候带了两只大食盒,漆木的,边角包着铜,沉甸甸的。
他站在院门口,让随从把食盒放在门槛内侧,然后朝院子里拱手:"小曲阁下。"
曲崽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看见南明站在院门口,衣袍换了一件新的,手里没有拿东西。
南明说:"桃花开了,朕来看看。"
曲崽说:"食盒?"
南明说:"给院子里的诸位带了点吃的。"
食盒打开的时候院子里的气味都变了。
第一只食盒分三层,上层是桂花糕、梅花酥、杏仁饼,中层是枣泥卷、山药糕、莲子羹,下层是几碟蜜饯和干果。
第二只食盒更大,上层是烤得金黄的酥饼,中层是几种曲崽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糕点,颜色深浅不一,底层放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肉脯。
苏苏骑着鼠弟弟从远处冲过来,在食盒前面急刹,仰头看着那几层糕点,又转头看了一眼曲崽:"阿爹!"
曲崽说:"吃吧。"
苏苏低头叼了一块桂花糕,嚼了两下,咽了,又叼了一块梅花酥,嚼了两下,咽了,又低头看了看第三块,张着嘴犹豫了一下,又转头看曲崽。
曲崽说:"吃吧。"苏苏低头咬了第三块。
鼠弟弟站在食盒旁边,仰头看着里面那层蜜饯,看了很久,秦谶蹲下来,从食盒里拿了一颗蜜饯放在鼠弟弟面前,鼠弟弟低头叼走了。
曲崽趴在不远处,看着南明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曲崽说:"你进来坐。"
南明说:"不了,朕就是来送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桃花开得不错。"
曲崽说:"嗯。"
南明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曲崽趴在门槛上,看着南明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面,然后把脑袋转回来,看着院子里围着食盒的众人,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风从桃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和糕点的甜味,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散得很慢。
决定出发前的最后几天,曲崽天天趴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人跑来跑去。
绯在桃树底下趴着,一趴就是一整天。绯不说话,偶尔动一下尾巴尖,扫过地上的落花瓣,把花瓣拢成一堆,又让风吹散。
黛漪蹲在廊下看苏苏追鼠弟弟跑。苏苏跑过去的时候喊一声"阿娘",黛漪的尾巴动一下。苏苏跑回来的时候又喊一声"阿娘",黛漪的尾巴又动一下。鼠弟弟跑得比苏苏快,但每次都在苏苏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来,等苏苏追上了再跑。
四兄弟排成一排在院子南边晒太阳。安安趴在最左边,壳甲朝东。豆豆趴在安安旁边,壳甲朝南。糯糯缩在安安和豆豆之间。团团趴在最右边,壳甲朝西,晒得最均匀。
曲崽趴在门槛上,把每一个人的样子都慢慢看了一遍。它没有数日子,但它知道快了。
曲崽跟安安待了一个下午。安安趴在它旁边,两只龟并排趴着,壳甲挨着壳甲,阳光从头顶铺下来。安安没有说话,曲崽也没有说话。安安偶尔动一下前爪,把身下的土扒松一点点,又停下。
过了很久,安安开口了:"爹。"
曲崽说:"嗯。"
安安说:"你什么时候走。"
曲崽沉默了一下:"快了。"
安安没有再问。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继续晒着太阳。两只龟并排趴着,壳甲挨着壳甲。
曲崽跟豆豆打了一架。豆豆从院子南边冲过来,低着头,壳甲正面朝曲崽撞过来。曲崽侧身让了一下,又侧回来,用壳甲边缘接住了豆豆的撞击。豆豆被弹回去两步,稳住身形又冲回来。曲崽没有弹飞它,每次只让它退两步,它就退两步再冲。
来来回回冲了七八次,豆豆停下来喘气,抬头看着曲崽。
豆豆说:"爹,你力气变大了。"
曲崽说:"是你没吃饭。"
豆豆说:"我吃了三大碗。"
曲崽说:"那不够。"
豆豆没有再冲,趴下来喘了一会儿,看着曲崽,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曲崽跟糯糯趴在一起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长串,从桂花树根底下出来,绕过一截枯枝,钻进桃树根底下的土缝里。糯糯把下巴搁在地面上,看着蚂蚁一只一只地走,眼睛跟着最前面那只移动。曲崽趴在旁边,也看着蚂蚁搬家,没有出声。
看了一会儿糯糯开口了:"爹,蚂蚁知道自己要去哪吗。"
曲崽说:"知道。"
糯糯说:"它们怎么知道的。"
曲崽说:"前面的蚂蚁留了气味,后面的跟着走。"
糯糯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呢。我们跟着什么走。"
曲崽说:"跟着感觉走。"
糯糯没有再问,继续看着蚂蚁一只一只地走,尾巴贴在地面上,没有动。
曲崽跟团团说了几句话。团团蹲在曲崽面前,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圈在身侧,看着曲崽。曲崽也看着它。
团团说:"爹,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等桃花再开的时候。"
团团说:"桃花每年都开。"
曲崽说:"嗯。"
团团说:"那你每年都回来看。"
曲崽没有接话。团团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曲崽。
团团说:"爹,你会回来的吧。"
曲崽说:"会。"
那天晚上曲崽趴在桃树底下,绯从暖阁门口慢慢爬过来,蹲在它旁边。桃花还在开着,月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落在地面上。绯的壳甲贴着曲崽的壳甲,赤红色挨着银紫色,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陶片。两只龟挨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绯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曲崽的尾巴,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曲崽把脑袋往绯的方向偏了一点点,没有开口。
绯开口了,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曲崽说:"嗯。"
绯没有再说话。两只龟挨着,月光从桃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细碎的白。
曲崽跟黛漪也单独待了一会儿。黛漪蹲在廊下,曲崽爬过去蹲在旁边。黛漪看着院子里的桃花,没有转头看曲崽。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苏苏还小。"
曲崽说:"我知道。"
黛漪说:"你走的时候她刚认得你。"
曲崽没有接话。黛漪沉默了很久:"早点回来。"
曲崽说:"嗯。"
黛漪没有再说。两只龟蹲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桃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打着旋,慢悠悠地贴在地面上。沉默在两只龟之间慢慢铺开,像一层被风吹平的沙。
曲崽跟苏苏说的话最少。苏苏蹲在曲崽面前,仰头看着它,两只前爪并拢,小尾巴圈在身侧,像一只被摆在桌面上的小瓷龟。
她说:"阿爹你要走了吗。"
曲崽说:"嗯。"
苏苏说:"什么时候回来。"
曲崽说:"等桃花再开的时候。"
苏苏沉默了一下:"那我每天看桃花。"
曲崽把脑袋伸过去,用鼻尖碰了一下苏苏的额头。苏苏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曲崽,又说了一遍:"阿爹,我会每天看的。"
曲崽说:"好。"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曲崽就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桃花还在开着,花瓣上挂着露水,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曲崽从暖阁门口滑出来,趴在门槛上等天亮。小落从廊下走出来,蹲在它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变——桂花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桃树还在开着,院墙根底下的狗洞还在,鼠弟弟还没有醒。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曲崽知道今天不一样了。
太阳升起来之后,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醒了。苏苏第一个跑出来,后面跟着鼠弟弟,然后绯从暖阁里爬出来,黛漪跟在绯后面,四兄弟排成一排从院子南边走回来,秦谶从廊下站起来,摩洛从灶房门口探出脑袋,小沼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所有人都在院子里了。苏苏跑到曲崽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它,没有说话。绯蹲在桃树底下,赤红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暖光。黛漪蹲在廊下,深青色的壳甲比平时亮了一些。四兄弟排成一排蹲在院墙根底下,银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连成一片。秦谶站在廊柱旁边,两个脑袋都微微低着。摩洛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福庆站在更远的地方,灶房和院子之间的交界处,没有靠近,手里捏着一只碗没有放下,看着曲崽的方向。
曲崽看了他们一眼,就一眼。
然后它说:"走了。"
苏苏说:"阿爹早点回来。"
曲崽说:"嗯。"
小落弯腰,伸手把曲崽捞起来放在肩头。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小落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风从桃树那边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曲崽的壳甲上,曲崽没有抖掉。
走到传送阵边缘的时候,曲崽回头看了一眼。桃花还在开,满院子的粉白色在晨光里像是被薄薄地镀了一层金。它看见绯蹲在桃树底下,赤红色的壳甲在一片粉白里格外显眼。它看见黛漪蹲在廊下,深青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光。它看见四兄弟排成一排蹲在院墙根底下,银紫色的壳甲从大到小排过去,安安、豆豆、糯糯、团团。它看见苏苏站在最前面,鼠弟弟蹲在她脚边,小爪子扒着地面,尾巴直直地竖着。秦谶站在廊柱旁边,两个脑袋都朝着传送阵的方向,没有动。摩洛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没有擦。福庆站在更远的地方,灶房和院子之间的交界处,曲崽看不清他的表情。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了。它搭在小落的脖颈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走吧。"
小落没有说话,一步迈进了传送阵的光芒里。光芒亮起来,吞没了他们,然后又暗下去了。传送阵上的银紫色光纹从边缘向中央收拢,像一盏被慢慢拧灭的灯,收成一个小点,然后彻底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苏苏蹲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传送阵,没有动。风从桃树那边吹过来,更多的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壳甲上,薄薄的,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壳甲上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传送阵空荡荡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阿爹走了。"
没有人接话。风还在吹,桃花还在落。满院子的粉白色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往下落,像春天自己在慢慢地、慢慢地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