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倒计时尽,天无微光,风带血腥。
黎明未至,东方鱼肚未白,江南天地一片沉沉墨色。
连日猎猎不止的长风,骤然凝固一瞬,随即卷着远方烟火焦味、乱世杀伐戾气,狠狠扑向乌镇水岸。
最先察觉异动的,是外围河滩暗哨。
夜半四更,荒野尽头的水路深处,隐约浮出成片黑影。
不是零星舟船、不是寻常行旅,是密密麻麻、挤塞河道的简易木船、渔舟、浮筏。
暗影覆水,悄无声息,顺着江水暗流,直扑乌镇下游浅滩。
暗哨青壮屏住呼吸,指尖紧绷,即刻打出预设密讯。
一声极轻的竹哨穿透夜风,短促、隐忍、急促,瞬间划破古镇死寂。
无声的肃杀,就此被彻底刺破。
乱兵,至。
转瞬之间,乌镇全线警戒,层层防线瞬时绷紧,如挽满长弓,蓄势待发。
陆砚舟立于最高石桥敌楼之上,一身青衫早已换下,着素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崖壁寒松。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久经乱世的冷静与凛冽。
他远眺江面压来的无边黑影,一眼便看透来势。
人数逾千,混杂北地溃兵、沿路匪寇、散勇流民。
无阵型、无旗号、无军纪,却带着兵败之后的癫狂、劫掠千里的凶戾,如蝗虫过境,覆水而来。
他们不攻城、不占地,只求烧杀抢掠、满载而归,是乱世最无解、最凶残的流祸。
“全员列阵,守死隘口!”
一声低喝,沉声传令,字字如铁,落遍四境防线。
潜伏水岸、匿于巷陌、守于石桥的所有青壮、义兵、巡卫,瞬间起身列阵。
手中木矛、铁叉、砍刀、防石尽数就位,层层叠叠,扼守水陆要道。
这群从未上过战场的江南乡民、流离百姓,从前只是耕织劳作、谋生度日的普通人。
可此刻,无人手抖、无人后退、无人畏缩。
身后是家园、是老小、是安身立命的唯一寸土,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乱世生人,唯有死战,方有活路。
江面之上,黑影渐近。
舟船抵岸的刹那,无数披发染血、衣衫褴褛、面带凶煞的乱兵,轰然跃上岸滩。
刀光在暗夜中泛着冷白寒芒,嘶吼、咆哮、狞笑之声瞬间炸开,撕碎江南百年静谧。
“冲!入镇劫掠!”
“富庶乌镇,粮帛满仓,尽数取之!”
“老弱尽驱,青壮掳走,女子、财物一概不留!”
千余乱兵,疯狼出笼,踩着浅滩江水,踏着河滩草木,潮水般冲向乌镇第一道水岸防线。
第一轮交锋,瞬时爆发。
没有震天战鼓,没有旌旗漫天。
一方是亡命千里、嗜血屠戮的乱世乱兵,一方是布衣执刃、死守乡土的江南凡民。
兵刃相接的脆响、血肉碰撞的闷声、嘶吼痛呼的惨嚎,骤然交织。
守岸青壮凭着预先布好的防线、卡位的地势、默契的阵型,死死抵住第一波冲击。
石块飞掷、木矛直刺、铁叉横拦,以肉身筑起屏障,硬生生将首轮扑杀的乱兵挡在滩头,不得寸进。
鲜血,瞬间染红浅滩江水。
温热的血色漫过青石板,浸透河滩泥土,顺着流水缓缓漂向古镇深处。
温柔江南,百年无戈,今夜终被乱世血火,彻底浸染。
……
前线厮杀震天,镇内稳如磐石。
战火燃起的一刻,沈婉清未曾奔赴阵前,却守在了最关键的后方命脉。
她深知,战场拼杀在锋刃,胜负根基在人心、在后勤、在生机。
前线死守拼的是血性,后方支撑拼的是韧劲。
天未破晓,她已坐镇中心安居区,有条不紊调度全镇后勤。
妇人小队全员就位,飞速分拣草药、包扎绷带、熬煮止血汤药、整理备用干粮。
留守老者安稳孩童、安抚受惊老弱,封锁院落门窗,杜绝一切慌乱奔逃。
伤兵源源不断从前线轮换退回,衣破血濡、皮肉外翻、伤势惨重。
沈婉清亲自治伤包扎,手法沉稳利落,眼神平静坚定。
她指尖拂过狰狞伤口,动作轻柔却绝不迟疑,止血、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
耳边是前线不绝的杀伐嘶吼、兵刃轰鸣,眼前是淋漓血色、累累创伤。
乱世最残酷的模样,赤裸裸铺展在她眼前。
她年少温婉长大,半生见惯烟雨温柔、织绣风雅。
可今夜,面对血色沙场、生死别离,她无半分怯弱慌乱。
只是包扎的指尖,隐隐发紧,心底沉如寒潭。
原来人间安稳,皆是白骨换来。
原来寸土无伤,皆是活人死守。
身旁妇人面色发白,手忙脚乱,含泪颤声:“小姐……战事太凶,我们、我们挡得住吗?”
周遭细碎的惶恐悄然滋生,在密闭的院落里无声蔓延。
沈婉清抬眸,望向窗外战火漫天的天际,语声清宁,却字字稳住所有人心:
“挡得住。”
“前线有人以命相搏,后方有人以心相守。
万众同心,寸土不弃。
乱兵虽凶,却是乌合流寇,利则争先,败则四散。
我们守的是家,他们抢的是财。
亡命之勇,终不敌死守之心。”
一语落定,人心再稳。
无人再惶乱,无人再悲戚。
所有人低头忙活,以针线为盾、以草药为甲,默默支撑起前线的生死战局。
前有热血死战,后有温柔托底。
乌镇的守土之战,从不是一人之战、一线之战,是万民共命、全员死守。
……
滩头主战场,局势愈发凶险。
首轮冲击被死死抵住,乱兵凶性彻底被激发。
带队的溃兵头目一身残破军装,满脸狰狞,持刀狂劈,怒吼不止:“这群乡民螳臂当车!踏平乌镇!鸡犬不留!”
乱兵亡命反扑,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他们久经战阵、杀伐无数,招式狠戾、出手无情,相较之下,乌镇守众终究是平民出身,体力、搏杀、经验皆远逊一筹。
防线渐渐承压,阵脚缓缓松动。
几名青壮躲闪不及,被刀刃所伤,轰然倒地。
鲜血浸透草木,痛嚎响彻滩头。
防线出现细碎缺口,乱兵趁机突进,眼看就要冲破水岸前哨,杀入河滩居所。
危局一瞬,千钧一发。
就在这缺口将破、防线将溃的刹那,一道青衫劲影,从石桥敌楼骤然而下。
陆砚舟踏风落地,孤身直冲缺口之处。
此前他一直立于高处观战、统筹全局、调度阵型,隐忍不出。
只为看清敌阵虚实、摸清乱兵章法,等待最关键的破局时机。
此刻破绽初现,危局临门,他即刻入局。
剑光乍起,寒芒破晓。
他手中短刃利落凌厉,不带半分花哨,招招制敌、式式破杀。
近身两三招,便将突进缺口的数名乱兵尽数逼退、斩落。
乱世练就的杀伐功底、战场格局、临战决断,在此刻展露无遗。
一人立缺口,一剑镇汹潮。
他沉声喝令,快速调度补位:“左翼收缩!右翼堵截!预备队补防滩头缺口!固守阵型,勿散勿乱!”
清晰的指令穿透厮杀声,慌乱的守众瞬间回神,即刻补位封堵。
濒临破碎的水岸防线,硬生生被他一人一剑,再度稳稳合拢、牢牢守住。
乱兵头目见状,又惊又怒,嘶吼着持刀直冲陆砚舟:“斩了领头的!破阵!”
刀锋劈面而来,戾气滔天。
陆砚舟神色冷冽,不闪不避,侧身、旋步、出刃,一气呵成。
脆响相撞,火星乍溅。
不过数合,只听一声痛吼,乱兵头目手中长刀脱手,肩头重创,踉跄后退,满脸惊惧。
这群流窜千里的乱兵,打遍江南无对手,劫掠无数村镇,从未见过这般身手、这般定力、这般风骨的民间志士。
乡民怯懦的刻板印象,彻底破碎。
眼前这乌镇,不止有死守的愚勇,更有御敌的锋芒。
陆砚舟立在缺口中央,周身染着细碎血点,目光冷扫惶然后退的乱兵,声线凛冽如霜:
“乌镇寸土,不纳劫掠,不容屠戮。
敢越水岸一步,杀无赦。”
一字一句,铮铮落地。
乱世凶徒,竟被一介江南书生,镇住汹汹贼胆。
……
天光微亮,破晓之际。
一夜厮杀渐缓,血色滩头满目疮痍。
草木折毁,江水染红,遍地兵刃残片、零落血迹。
乌镇水岸防线,依旧牢牢伫立。
未退一寸,未失一地,未破一隘。
千余乱兵彻夜猛攻,死伤惨重、锐气尽失,终究未能冲破这道布衣筑起的血肉防线。
晨光穿透沉沉黑云,一缕微光落在血染滩头,落在伫立不退的守众身上。
青壮满身汗血、身姿疲惫,却依旧持枪挺立,眼神倔强坚定。
人人带伤,人人苦战,人人未退。
陆砚舟收刃而立,望着初晓天光下的满目血色,眼底沉霜未消。
首战,守住了。
可他比所有人都清醒,这只是乱世的第一击。
流寇乱兵只是前菜,往后还有正规溃军、有派系兵戈、有无休止的战火浩劫。
今夜守住水岸,不代表来日守住乡土。
血战,才刚刚开始。
镇内,晨光穿窗,落在沈婉清素净的衣袂上。
她走出后勤院落,抬眸望向血色未干的滩头,望向那道立在风血之中的挺拔身影。
一夜血火,染尽江南温柔。
一夜死守,立起乌镇风骨。
她眼底无惧无悲,唯有沉静笃定。
风雨已临,血火已至。
从此江南无太平,乌镇无安闲。
可万民同心,双璧并肩,纵乱世倾塌,亦可死守一方故土,撑住万家灯火。
破晓血未冷,山河战未休。
孤镇立血火,寸土不肯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