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村里现成闲置、育苗托付老董无忧、用工能邀约本村村民,唯独卡在资金缺口。今年营收还要用于偿还债务,手头能流动的资金寥寥无几。
陈根生蹲在展位角落,指尖反复摩挲树根凹凸的纹路,整整思索半个钟头,眉头紧锁,扩产的启动资金,成了眼下最难翻越的坎。
三天的博览会伴着傍晚的落日正式落幕。
原本喧嚣拥挤的展馆,转眼间只剩遍地打包物料的参展商,打包胶带的撕扯声、货车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过后就是落幕的冷清。
陈根生整理着收尾工作。
先是盘点三天现场零售账目,清点剩余的样品鲜果、宣传画册与产品展架,再整理厚厚一沓客户名片,逐一备注分类,四十余个添加微信的意向客户被他划分成小型批发商、连锁商超、线上生鲜三类,方便后续分批次跟进回访。
最终核算成果:
现场现货零售回款五万三千七百余元,实打实落袋。
收到一百二十张名片。
四十七个微信好友里,十二个本地小批发商当场敲定小额补货订单,二十余家中间商表示回去核算成本后回复,剩余五六家像本地生活这类头部生鲜平台,统一给出品质达标、产量不足、来年产量上来再合作的回复。
他此时心里是两种心情:
一种是"零售五万多"的小欢喜。
另一种是"大客户都因为产量小"的大清醒。
他知道前者是"果"的胜利,后者是"产"的失败。
他必须把"产"做上去。
清点完毕,陈根生联系本地短途货车,把余下物品、闲置展具统一打包装车,就近送往快运站点,打包寄回海南万宁果园。
剩下三箱榴莲蜜,陈根生联系了新发地的李红,李红亲自过来,把余下的榴莲蜜按市场价留下,并要表示尽尽地主之谊,宴请陈根生,想到林晚晴还在宾馆,生着病,婉拒了李红的邀请。
全部手续办完已是傍晚六点多,天色擦黑,他打车直奔入住酒店,去接休养两天的林晚晴一同赶往机场返程。
高烧褪去的林晚晴已经没有了浑身滚烫的难受感,但大病初愈的虚弱还在。
她独自坐在酒店大堂布艺沙发上,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浅白,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无意识反复揉搓一张白色抽纸,原本平整的纸巾被攥得褶皱成团,整个人蔫蔫的,说话还是带着轻微气虚。
“晚晴,你好点了吗?”陈根生走到她面前,放轻话音问道。
“好多了。”
“晚天回海南吧,我担心你身体吃不消。”
“不用,我喜欢海南的天气,咱们动身去机场吧,赶晚间航班。”
“........”陈根生看着他没动。
他知道她急着回海南,不是因为"喜欢海南的天气"。
她急着回海南,是"不想再让他为她多操心一天"。
“你看,随身行李早就收拾妥当了,一直在等你忙完,走吧。”
他们叫了辆车,赶到机场,过了安监,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林晚晴脸色发白,塔眯着眼,从头上流下的虚汗,赶忙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说道:
“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几天,别去班上,也别去果园了。我一个人就行。”
林晚晴睁开眼睛,看着他。
沉默片刻,澄澈的眼眸里裹着心疼、怜惜,还有藏在心底不敢直白表露的情愫。
她斟酌许久,轻声开口,一句话轻飘飘,却重重砸在陈根生心上:
“根生。”
“嗯。”
“你一个人扛了三年半了。累吗?”
陈根生愣了一下。
看着林晚晴这么认认真真问他累不累。
身边乡亲只看见他果园逐年向好,合作客商越来越多;
债主只盯着到期欠款;
远方的家人只盼着他赚钱安稳过日子,没人留意他深夜独坐果园、对着账本发愁的疲惫,没人在意他孤身打拼无处倾诉的委屈。
他从不在人前说"累",说"难"。
他只是自己"扛",自己“走”。
他以为没人会看见。
她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懂他的人。也是直接问他累不累的人。
陈根生愣在原地,怔愣几秒,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坦然点头:
“累。”
“那你怎么不找个人帮你?”
“找谁?”
林晚晴张了张嘴,喉间一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酝酿许久的那句“我留下来陪你一起打拼,在事业分担压力,在生活相伴取暖。”
卡在喉咙,终究碍于身份、顾虑现状,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清楚自己的处境,还是保持眼下彼此默契的相处模式吧。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开口",让他为难。
不想因为自己的"开口",让他多一件要扛的事。
不想因为自己的"开口",让他"不得不"选。
她愿意等。愿意陪。愿意像"142857"走马灯数一样,一圈一圈转,一直等。
看穿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陈根生放缓语速。
“晚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根生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这一路走来,你帮了我很多。没有你,我的果园做不成今天这样。”
顿了顿,他目光望向远处的厅灯,眼底盛满沉甸甸的责任:
“可有些担子,注定只能我一个人扛。偿还债务;前妻秀兰带着孩子在外漂泊居无定所;老家父母年事已高,看病养老样样需要花销。这些根植在我身上的责任,旁人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这些事,只能我一个人扛。”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巾。心口酸胀发堵:“你这个人,凡事总习惯为难自己,事事优先顾及身边所有人,太累了。”
“习惯了。”
陈根生淡然一笑,吃过生活的苦,慢慢就练就了独自扛事的性子。
“从一穷二白跌落到谷底再重新起步,扛得住是生活,扛不住也要硬撑往前走。”
就在这时,机场登机提示音在候机大厅循环响起,播报前往海口的航班即将检票登机。
陈根生拎起两人的行李箱背包,朝林晚晴伸出手:“该登机了。”
林晚晴抬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