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江南多雾。
夜夜江雾横江,晨晨水雾连天。
暑气初生,水汽蒸腾,大江之上常起茫茫白霭,笼锁南北江面,遮视野、蔽岗哨、隐舟影。
这雾,数月来只是江景、只是寻常。
两岸相持日久,乌镇守军早已习惯雾天值守、雾天巡江、雾天戒备。
雾起则谨守,雾散则再战,岁岁如常,从无异变。
谁也未曾料到,最寻常的夏江晨雾,会成为军阀破镇最阴毒的杀招。
春夏三月拉锯,北军耗兵、耗粮、耗时,寸功未进、寸土未得。
堂堂中原正规雄师,坐拥十倍兵力、百倍甲械,被一座江南古镇死死钉在江北,进退不得、攻守无望。
军中怨声日积,将帅颜面尽失,征伐大计悬空。
强攻无用,久耗无功,堂堂军阀主力,竟奈何不得布衣乡民。
北地主帅帐中,积怒成戾、久败成狠。
正面硬碰不破,便弃堂堂正战,转用乱世阴诡毒策。
“正面厮杀,我耗得起,他们熬得住。
布衣守土,最不怕血战、最不惜性命。
然乡民质朴、守军守正,防明戈、不防暗毒,守白日、不备雾夜。
相持不破,便破规矩。
此战,不求仁义,只求破镇。”
乱世军阀,本无底线。
打不破血肉壁垒,便毁人心、毁生计、毁天时地利,不择手段、不问苍生、不惜阴毒。
一场藏在江雾深处、隐在长夜之中、突破所有战事底线的阴谋,悄然成型。
夜封江水,暗布阴招
是夜,江雾骤浓,胜于往日数倍。
黑沉沉的天幕压落江面,白茫茫水雾吞尽山河。
远山隐、江岸隐、舟影隐、哨火隐,十里江关一片混沌,咫尺不见人影。
寻常雾夜,乌镇江防依旧森严。
岗哨加倍、弓弩上弦、暗探巡江、听音辨影,严防雾夜偷渡、暗舟袭扰。
可所有人的戒备,依旧局限于兵戈杀伐、舟船偷袭、士卒渡江。
没人会防备,乱世大军,竟对无辜江水、对一方乡土,下绝户毒手。
三更之后,北岸静得诡异。
连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的号角、甲声、巡营声响尽数消寂,连军营灯火都尽数掩熄。
数万大军隐于黑暗之后,无半点动静,仿如空营废寨。
唯有数十艘轻便快船,卸旗去甲、隐兵藏影,借着漫天浓雾遮蔽,悄无声息滑入江心。
船上无持刀死士、无弓弩兵卒,只载满一桶桶、一坛坛浑浊漆黑的毒料。
是北军辗转数州、重金搜罗的矿毒、腐药、烂水浊料。
乱世军阀征战,惯用毒水、毒粮、毒瘴阴招,毁一方水土、绝一方生民、废一方战力。
他们深知,乌镇万众守镇,根基在江、命脉在水、生计在土。
百里乡土人畜饮水、田亩灌溉、春耕夏种,全系这条大江。
正面杀不尽守众,便毒一江活水、废百里乡土、绝万民生机。
人无水不活、田无水不收、兵无水无力。
毒水入镇,不消三日,人畜染疾、军民疲敝、战力自溃,不攻自破、不战自亡。
此计阴毒至极、狠绝入骨,是彻底倾覆底线、断绝生路的乱世毒策。
夜雾滔滔,浊水暗暗。
北军快船游走江心,沿江东西铺开,一桶桶剧毒浊料尽数倾入浩荡江水。
黑水入江,瞬间溶于雾夜暗流,无声无息、无味无迹,随江水滔滔南下,直奔乌镇全境水系。
江面依旧平静,雾色依旧茫茫。
无异味、无异色、无异动。
南岸岗哨竖耳倾听、极目远眺,未见半分异常。
杀机藏于碧波,灭祸隐于江雾。
一镇命脉,已然悄然染毒。
晨雾破晓,乱象初生
翌日拂晓,雾散天清,夏阳初透江面。
大江依旧汤汤东流,水波澄澈、粼粼如旧,看不出半分异状。
江岸守军如常换岗、如常巡江、如常布防,静待北军例行晨攻。
北岸依旧死寂,无阵、无兵、无战、无动。
反常的安宁,最先让陆砚舟心生警疑。
他连日晨起必立戍台观敌势,三年征战、三月拉锯,早已摸清北军章法——
可隔日休战,不可连日死寂;可小股蛰伏,不可全军匿形。
大军无声,必藏大诡。
他即刻传令:加倍巡江、严查江面、密探北岸、盯死所有水路动静。
可遍查江岸,无舟船残迹、无渡江脚印、无埋伏暗兵,四野干净得过分。
战局无事,镇内却先起异状。
辰时刚过,镇中陆续传来急报。
先是江边村落乡民突发怪疾:晨起腹痛、上吐下泻、头晕乏力、浑身酸软。
初时只两三户,转瞬蔓延十数户、数十户。
继而江岸值守士卒纷纷染病。
昨夜正常值守、无伤无疲,晨起骤然体虚脱力、四肢酸软、上吐下泻,连握刀撑盾的力气都无。
医棚之内,病患骤增、挤满街巷。
老少青壮、军民妇孺,病症如出一辙,来得迅猛、来得诡异、来得整齐。
无风寒征兆、无中暑迹象、无饮食雷同,唯独共通一处——
皆饮江水、皆临江岸、皆用江水解渴灌田。
沈婉清闻讯即刻奔赴医棚,指尖搭脉、细查症状、比对病患。
片刻之间,她脸色骤沉,心底彻凉。
脉象虚浮、脏腑受侵、毒素入体,是水土染毒、浊气漫乡。
她猛地抬眸望向滔滔大江,声线发寒:
“不是时疫、不是风寒、不是积劳。
是江水有毒。
北军不攻阵、不杀卒、不冲岸,是借江雾暗夜,投毒江水,绝我全镇生机!”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所有人心底发凉、脊背生寒。
对阵三月,见惯兵戈杀伐、见惯尸血惨烈,从未想过敌军会用如此阴毒、如此卑劣、如此灭绝人性的手段。
不战军人,专毒苍生;不破防线,先毁根基。
乱世军阀之狠,不在于沙场厮杀,在于毫无底线、赶尽杀绝。
全盘危局,内外崩弦
毒水南下,祸及全域。
乌镇百里水系,支流纵横、沟渠相通、田亩相连。
一夜毒水浸透,江边村落、腹地田亩、全镇饮水,尽数沦陷。
短短一个时辰,全域乱象爆发。
前线江岸,半数士卒染病脱力、瘫软在地。
昼夜紧绷的防线,无人值守、无人持枪、无人御敌,全线战力近乎崩塌。
若此刻北军大举渡江,无人可挡、无阵可守、无兵可战,江岸必破、古镇必倾。
后方乡野,万民惶乱、人心惊崩。
家家户户有人染疾,老幼哀嚎、妇孺啼哭,太平乡土一朝沦为毒疫人间。
粮田刚逢夏种,毒水灌田,青苗受损、地力被毁,今年秋收已然悬空。
医药物资瞬间告罄,医者昼夜不休仍救之不及。
病患越来越多,体虚者愈发病重,体弱孩童、年迈老者危象频出。
外有北岸数万雄兵虎视眈眈、静待我方自溃;
内有江水剧毒漫延、军民染疾、防线虚空、人心大乱。
相持数月的平衡,一朝被阴毒诡计彻底撕碎。
最凶险的不是正面血战,是这种无声灭镇、无解绝局。
戍台之上,江风烈烈。
陆砚舟望着空荡荡的北岸、瘫软遍地的守卒、乱象四起的乡土,眼底戾气骤生、怒火沉炸。
征战数年、守镇数载,遇匪寇凶残、遇乱世洪流,皆可正面相抗、以血相抵。
唯独这种暗毒阴招、屠民之策、灭根之计,卑劣肮脏、防不胜防。
他牙关紧咬,声线冷彻骨血:
“堂堂数万大军,不敢阵前分胜负,只会暗夜毒苍生。
军阀无义,乱世无道,至此尽显。
可他们错算一分——
我乌镇可败战力,不可败人心;可毁水土,不可毁风骨。
毒得我肉身,毒不灭我守土之志。”
危局当头,不容慌乱。
二人即刻分工,破死局、挽崩势、救万民、固空防。
沈婉清主内,控水、控疫、控民心。
即刻下令:全镇禁饮江水、禁灌江渠、禁用江中生食;
开深山古井、启储存净水、分区供水、优先救治老弱病患;
集结全镇医者筛查轻症重症、隔离病患、熬制解毒草药、阻断毒素蔓延;
沿街公示毒水真相、安抚万民、杜绝谣言恐慌、稳住崩乱人心。
陆砚舟主外,固防、侦敌、备战机。
即刻抽调后方未染病青壮、后备团练、流民精壮,紧急补位江岸防线;
全员披甲、全员上岗、死填空虚阵线,哪怕只剩百人可战,亦要立住江岸最后壁垒;
密探极速渡江查探北岸动静,紧盯敌军攻势,预判渡江时辰;
传令全线:人在阵在,身倒旗不倒。
哪怕全员带病死守,绝不让北军一舟渡江南、一脚踏乡土。
雾破阴谋,血战再临
日至中天,夏阳彻照江面。
江水依旧东流,表面温润如常,内里毒素暗流不息。
镇中救治有序、供水有序、守防有序,崩乱的局势被硬生生按住、稳住、托住。
万民虽惧,却无一人怨怼、无一人溃散。
所有人看清了军阀的阴毒卑劣,看懂了乱世无德无义,心底的惶乱尽数化作死守的决绝。
敌军欲毒杀我乡土,我偏要生生不息、死死守住。
而北岸大营,沉寂终于打破。
毒水成事、毒计奏效、江南乱象四起、防线虚空的探报接连传回帅帐。
北地主帅缓缓抬眸,眼底尽是乱世枭雄的冷戾与自负。
“布衣守勇,可挡千军万马,挡不住天地毒祸。
三月相持,耗之不尽;一朝毒水,不战可破。
全军整甲,即刻渡江。
趁其病、破其防、收其土、屠其顽民。
今日黄昏,踏平乌镇!”
号角轰然炸响,响彻江北原野!
沉寂整日的数万黑甲大军,再度列阵江岸、千帆待发、万甲临江。
最阴毒的阴谋,换来了最致命的战机;
最无解的内乱,撞上了最凶猛的外戈。
江雾散尽,诡计昭然。
乱世军阀,不惜苍生、不惜底线、不惜天和地利,只为屠灭一方孤忠乡土。
暮色将至,大战再起。
内有毒水漫土万民染疾,外有万师压江雷霆强攻。
乌镇数月最难、最险、最绝的生死危局,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