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离开冰原的第二日,叶尘骤然驻足。
身后深渊裂缝深处,那座冰封万年的核心封印正在缓缓收敛。银灰色光纹自阵纹中心一圈圈向内收拢,如同有人将一张铺展万古的巨网,慢慢绞成一束细线。收缩之际,冰层底下漾开细碎震鸣,像是薄冰被指尖轻轻叩击,声响绵长,穿透层层冻土飘至耳畔。
“还在响。”叶尘低声开口。
前方的墨千机早已踏出冰原边界,一只脚踩在灰褐色冻土之上,闻声停下脚步,回头望来:“封印修缮完毕,尚需数日彻底稳固。”
“不是封印的动静,是她。”
叶尘站在冰雪与冻土的分界线,转头遥遥望向深渊方向。那道清浅声响穿透千丈冰层,跨越漫长距离落到耳边,纤细又绵长,好似一根金属丝线,在冰窟深处不停震颤。他摊开右掌,原本脱离封印范围后稍稍黯淡的银灰色纹路骤然亮起,光芒一路攀升,几乎重回在裂缝边缘时的亮度。
“她醒了。”
话音落下,叶尘转身,再度向着冰原深处折返。墨千机没有出声阻拦,只是抬手紧了紧肩头行囊,静立冻土边界观望。不远处的姬如雪同样驻足,目光落在叶尘逆行走向雪原的背影,并未紧随而上。
叶尘去往裂缝的脚步,比预想之中更快。
深渊底部幽蓝色雾霭翻涌不息,银辉自浓雾下方透升而出。他蹲在崖边向下俯瞰,冰台法阵尽数点亮,细密银纹铺满整块冰台,光芒浓郁程度前所未有。法阵中央,一道人影缓缓凝聚成型,不再是虚实不定的虚影,距离完整肉身只差一线。
冰凝静立阵纹核心,银白色长发垂落腰际,冰蓝色长裙缀着星星点点的银光。轮廓清晰扎实,边缘再也没有飘散的雾霭,拥有了真实躯体的厚度。她抬起头颅,隔着数十丈幽深裂隙,目光精准锁定崖边的叶尘,唇瓣轻启,声音顺着冰壁向上回荡。
“封印已成,我可以短暂离开。你打算南下,我跟你走。”
叶尘手脚并用,沿着冰壁快速攀落深渊。待到双足踏上冰台边缘,冰凝的身形愈发凝实,静立原地,长发末端在流光里轻轻浮动。
“离开封印,会耗损你的神魂?”
“会。”冰凝垂眸看向脚下持续发光的法阵,“我的形体依靠封印源源不断供给灵力。一旦离开,灵力只会持续消耗,无从补充。我粗略推算过,以如今的状态,维持实体人形约莫五日,足够抵达南方第一座城镇。”
“五日之后呢?”
“五日时限一过,我会退回虚影形态。虚影消耗微乎其微,近乎可以忽略。届时,你只需将我安置在你掌心印记旁,我便能栖身其中。”
叶尘低头凝视自己的右掌,掌间银灰色纹路微微震颤,亮起微弱流光。
“这道印记,能容纳你?”
“印记本就是历代混沌之主遗留,与我本源同源。在灵光笼罩范围之内,我便可稳住虚影神魂。”冰凝视线自掌心抬升,直直望向叶尘双眼,“你去往南方要踏上的路途,我也想亲眼看一看。”
叶尘短暂沉默。
“你抽身离去,深渊封印会不会松动?”
“动身之前,我会布下一层永冻冰层。封印主体早已修补完整,结构稳固,无需持续灵力支撑也能自行运转。冰封只是加固衔接之处,将新汇入的混沌之力与旧封印牢牢锁死,避免产生震荡。待我归来,三声叩击冰面,冰层自会消融。”
叶尘不再阻拦,向后退让半步,腾出冰台边缘的位置:“那就一同上路。”
冰凝缓缓朝他伸出右手。
叶尘望向那只手,冰蓝色袖摆萦绕细碎银光,手腕线条不再是虚影那般朦胧,指尖轮廓清晰分明。他翻转右掌,掌心向上摊开。冰凝的手掌轻轻落了上来,一股微凉触感传至肌肤,不再是虚无的光影,拥有实实在在的重量与温度。指尖相触刹那,冰凝身躯微不可察一颤。
“你的掌心,是暖的。”
“嗯。”叶尘五指轻轻收拢,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你的手,很冷。”
“在冰窟沉寂一万年,早就习惯了寒意。”
叶尘没有再多言语,牵起她向着冰壁走去。向上攀爬时,力道平稳传递过去,冰凝腾出另一只手扣住岩壁凸起,顺着他的节奏稳步上行。翻出裂缝抵达冰原表层,她松开相握的手,静静伫立。
冰凝第一眼望向辽阔雪原,北风掠过裂缝口,掀起她银白色长发肆意飞扬。安静伫立片刻,她双掌朝下,轻轻按在裂缝边缘的冰层上。一层剔透冰晶自掌心向外蔓延,薄薄一层,如同透明绸缎,覆盖数丈宽的裂隙入口。幽蓝色雾霭被冰层阻隔,渐渐向内收敛,不再向外翻涌。
“等你归来,冰面叩击三下,冰层自解。”冰凝收回双手,长发随着起身动作滑落肩头,转头看向叶尘,“走吧。”
叶尘望向远处冻土边界。墨千机背着行囊静静等候,目光落在冰凝身上,稍作停顿,一言不发,只是重新调整肩带。姬如雪站在另一侧,视线来回扫过冰凝、叶尘,最后落在那层封死裂隙的冰晶之上。
“出发。”
叶尘转身朝着冻土前行,冰凝并行在身侧。她踏在积雪上的步伐极轻,靴底几乎留不下痕迹。当双足越过冰原界线,踩上灰褐色冻土的一刻,脚步微微一顿,这是万年来,她第一次踏足没有永冻冰层的土地,随即稳步跟上队伍。
墨千机在前引路,姬如雪走在叶尘另一侧。四道身影,趁着暮色一路向南,慢慢拉开错落的距离。
夜幕降临,一行人寻到冻土缓坡下方安营扎寨。篝火燃起,橘红火光跳动。冰凝刻意坐得远些,与火堆隔开近一倍的距离。离开深渊的第一个傍晚,她依旧维持完整人形,清晰的轮廓在火光映照下,冰蓝色长裙漾开一层暖色光晕。
叶尘靠着土坡坐下,右掌摊开放于膝头。冰凝长久注视掌内流转的银灰色纹路。
“它比往日明亮许多。”
“若是你住进印记之中,光芒会更盛?”
“会。”冰凝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栖身印记时灵光会小幅上涨,但不会扰乱你的灵力运转,无需担心。”
火堆中枯枝噼啪作响,两人之间一时安静无声。冰凝抬首仰望夜空,北境星辰低垂,繁密如碎冰铺满天幕。片刻后,视线再度转向南方沉沉夜色。
“我们一直在向南走。”
“嗯。”
“南方,有你旧识。”
叶尘沉默许久,低声应答:“是曾经认识的人。”
冰凝没有继续追问,双手拢在膝上眺望南方,而后目光回转,落在叶尘侧脸。
“你带我离开冰原,并非单纯成全我。是你想让我看一看,你一路奔赴,最终寻到的前路。”
叶尘没有转头,目光牢牢锁向南方模糊的地平线。
“你等候了一万年。理应亲眼看看,我苦苦追寻,最终走到了何处。”
夜风自冰原方向吹来,抵达营地时已然减弱,绕着冰凝身侧盘旋,拂动银白色发梢,卷起一缕细小气旋,而后消散于夜色。
营地南侧横亘一条浅溪,大半河面冻结,唯有中央一道窄窄水道,活水缓缓流淌。叶尘拿起水囊前去蓄水,冰凝默默跟在身后。
她驻足溪边,垂眸望着冰层中央流动的活水。
“冰原之上,所有水流终年冰封,从来没有这般不停涌动的溪水。”
“南方到处都有活水。待到春日融雪,溪流拓宽,河水甚至会漫过两岸堤岸。”叶尘拧紧水囊站起身。
“春天属于南方。冰原,永无春日。”
叶尘看向她:“跟着我,你便能亲眼见到。”
冰凝并未答话,月光之下,她微微侧首。夜风穿过长发,像是替她道出未曾说尽的话语。完整的人形静立溪水旁,安宁而沉默。在她目光笼罩之下,岸边薄冰悄然消融,冰层边缘凝出一层薄薄水光,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亮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