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二日，队伍彻底横穿冻土地带。

脚下地貌缓缓更迭，苔原消散，稀疏灌木丛连片铺开，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碎石旷野。远方地平线，低矮林地轮廓若隐若现。南风裹挟泥土与腐叶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和冰原那种凛冽干燥的寒气截然不同。

冰凝并行在叶尘左侧。离开深渊裂缝的第二日傍晚，她依旧维持着实体人形，只是步伐较昨日放缓，步幅悄悄收窄半分。

叶尘刻意放慢脚步，侧头望向她：“支撑不住了？”

“并非灵力耗尽。”冰凝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轻声答道，“南方天地灵气质地和冰原有别，偏于燥性，神魂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话音落下，她没有停顿，继续稳步向前。

午后，一行人踏入开阔碎石旷野。这里地势平坦，视野一览无余，没有巨石林木可供遮蔽。墨千机走在队伍最前方，前行二十余步，骤然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垂眸俯视地面，神色凝重：“土层被动过，绝非自然地貌。”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地表横亘数道不规则浅沟，沟槽宽两指、深一指，纹路呈放射状向四周延展。叶尘催动元婴感知，神识铺展至方圆一里。地底深处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如同一张巨网，静静笼罩整片碎石空地。

冰凝的神魂感知同步铺开，脑袋微微下沉，朝向地面：“地底布下阵法。”

叶尘摊开右掌，日光之下，银灰色光柱稳定升腾，直直刺向碎石地表。光束临近地面，被一层淡青色灵光硬生生阻隔、反弹。

“一共几组阵眼？”

“四组。”冰凝凝神分辨地底纹路，“东南西北四方分立，联成完整四象封印阵。不是杀阵，是困阵，目的锁死来人身形。”

“何人布置？”

冰凝顺着阵纹残留气息追溯片刻：“埋设不超过三日。有人专程在此等候。”

叶尘五指收拢成拳，向前踏出一步，脚掌精准踩在阵纹外缘。

脚底触碰纹路的刹那，暗青色灵光轰然亮起。四道光华自四方地底同步升腾，于他脚下汇聚，勾勒出完整环形法阵。内层刻印四象图腾，外层缠绕细密束缚纹路，青光顺着沟槽不断翻涌，四象困阵，彻底启动。

一股无形力量自地面升腾，精准锁定他脚踝、膝盖、腰脊三处关节，想要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可元婴初期的磅礴灵压向外缓缓漾开，这份禁锢之力在混沌体本源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叶尘立在阵眼中心，未曾急于挣脱，静静观察不断收紧的青色光纹。

灵光持续攀升，禁锢力道层层叠加。叶尘微微下沉重心，双膝下压半寸，丹田内元婴缓缓旋转，汹涌灵力顺着经脉流淌，自足底灌入碎石缝隙。一圈环形气浪向外扩散，脚下碎石被无形推力推离原位，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漾开涟漪。

暗青色阵纹应声浮现细密裂痕，裂纹自中心向外蔓延，边缘光纹一段接一段熄灭。地底接连传来数声闷响，好似紧绷的琴弦一根根崩断。东南角阵眼最先碎裂，紧随其后，西北、西南、东北三处灵光相继熄灭，如同四盏灯火被人逐一吹熄。

整片碎石旷野的阵法彻底溃散。

林地边缘，四道身影缓步走出。四人身披暗灰色长袍，兜帽压得极低，领口露出一模一样的银纹印记——天机阁罗盘徽记。四人分立一线，依循守住东南西北方位，恰好对应方才溃散的四象阵格局。

叶尘平静望向几人：“阵法，已经破了。”

为首之人声音沙哑平淡，自兜帽下传出：“阁主下令，我们并非前来取你性命。只是在此等候，传一句话给你。”

叶尘目光扫过兜帽阴影：“什么话。”

“阁主断言，你一定会南下归来。命我们守在此地，等你途经。”

叶尘向前一步。仅仅一步，身形骤然凭空消失。四名天机阁修士尚来不及调整站位，他已然出现在领头者身前，右掌重重按在对方胸口罗盘印记之上。

混沌噬元力轰然释放，吞噬洪流顺着印记侵入经脉，一路直逼丹田。短短四分之一息，这名修士丹田灵力被吞噬近半，身躯如同断线风筝向后狂飞，重重撞断一株枯木。

余下三人急忙后撤，可叶尘脚下黑色光晕向外铺展，混沌噬元场已然成型。领域之内，灵力不受控制向外流逝，三人长袍边缘快速干瘪褪色，再也无法调动灵力。双腿一软，齐齐单膝跪倒，膝盖撞击碎石，溅起点点石屑。

“你们等到我了。回去转告司空曜——我回来了，让他做好准备。”

领头修士撑着断裂树干勉强起身，抬头看向叶尘：“阁主还有一语，若是听闻消息后你执意南下，他会在七玄宗静候。”

叶尘手掌微微一顿：“他亲自前往七玄宗？”

那人气息微弱：“阁主说，在那里，你能见到一心想要相见之人。”

叶尘收回右掌，不再继续吞噬对方灵力。他垂眸看向四名失去战力的修士，地面残留的阵纹灵光正在缓缓消散。墨千机缓步走上前，在阵师身旁驻足观望片刻。

“司空曜早就在七玄宗周边安插人手，他笃定你必定返程。”

叶尘已经走出数步，头也不回：“看来他筹备许久。”

行至碎石旷野边缘枯树旁，他停下脚步回头远眺。四名天机阁修士瘫在远处碎石地上，墨千机蹲下身低声问询，两人交谈声响压得极低。片刻后墨千机起身折返。

“他交代，司空曜提前布下多层防线。并非用来阻拦你，目标是你身边之人。”

叶尘动作一顿：“阻拦谁？”

墨千机视线转向冰凝：“这套四象阵存有两种构型。其一困锁你的肉身；其二隔绝阵法，切断她与冰原封印的神魂联系。司空曜推算出，你会带她离开深渊。”

叶尘沉默片刻：“他连我会带走冰凝都算到了。”

“他只是断定，你走出裂缝时，绝不会孤身一人。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于是在七玄宗外围布置专门克制冰系封印神魂的防线。”暮色缓缓笼罩旷野，墨千机继续说道，“你方才破除的只是第一道封锁。前路还有两道埋伏，一道针对你，另一道专门牵制冰凝。”

叶尘低头凝视掌心流转的银辉：“他算计得越来越周密。混沌体、冰原封印、冰凝，每一步都提前设下手段。”

“只因他确信，你必然向南折返。”

叶尘缓缓握拳，灵光尽数收拢掌心：“那他是否推算得出，归来之后，我会如何行事？”

墨千机缄默不语，没有作答。

暮色顺着林地边缘蔓延而来，碎石地上残存阵纹被飘落尘土缓缓掩埋。司空曜将陷阱摆在必经之路，不求斩杀，只求确认行踪，托人传递口信。

“上路。”

叶尘迈步踏入林地阴影，身后旷野渐渐沉入暮色。天机阁第一道防线被轻易踏碎，两道更凶险的阻碍，依旧横亘前路。

入夜，队伍寻到林地深处安营扎寨。篝火升腾，橘红火光跳动。叶尘倚着树干坐下，右掌摊在膝头，银灰色光芒稳定不息。

“司空曜驻守七玄宗，还放出消息，称我能见到想见之人。”

火堆另一侧，墨千机背靠老树开口：“他清楚你携冰凝同行，所以在外围布设神魂隔绝阵。两道防线未必能够留下你，但足以拖延时间。司空曜精通推演，不会追求一击必杀，他只想不断消耗你的状态。”

叶尘注视掌心微光：“我的元婴刚刚成型，尚未完全稳固。他特意将阵法安置在七玄宗近郊，趁着我尚未适应南方灵气之时动手。倘若阵中修士再多一些，或是困阵换作杀阵，我难免被长久牵制。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不愿全力开战，只是试探。”墨千机稍稍停顿，“他要确认你的真实战力——元婴初期，觉醒完整混沌体的你，究竟拥有何等力量。摸清底细，才会启动后续谋划。”

叶尘指尖轻轻摩挲掌间纹路：“他算准我会带出冰凝。”

“他只猜到你会自冰原带出变数，无法确定变数本体。”

火堆另一边，冰凝静静坐着，银白色长发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边。她侧过头看向叶尘：“倘若司空曜真的守在七玄宗，他口中那个人，会是你心心念念想要重逢之人吗？”

叶尘没有立刻作答，长久凝望着跳动的火苗。

“他能推演我的执念，却算不准我重逢之后，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明日继续向南，穿过这片林地，两日之后便可抵达七玄宗地界。无论剩余两道阵法布置何处，踏碎障碍，一路向前。”

冰凝不再追问，安静端坐，暮色笼罩如雪长发。

叶尘垂首看向掌心长存的银辉，晚风穿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前路漫漫，他依旧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