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林地的第二日薄暮，一行人望见了灰石镇。
这是南下路途上第一座像样的集镇，城墙就地取用灰岩垒筑，两丈有余，北侧墙根爬满一层暗绿苔藓。城门敞着，看不见值守兵卒。墨千机在城门前驻足，目光扫过墙面深浅不一的痕迹。
“灰石镇从前是七玄宗外围补给据点。从此处向南再走一日半，便能望见七玄宗山门。”
叶尘脚步微顿，抬眼打量城墙。墙体上一部分痕迹是长年风吹日晒形成的风化沟壑，另有几处崭新撞击凹痕，碎石尚且散落在墙根。城门内侧地面被无数脚掌反复踩踏，凹陷下去一片，看得出近期曾有不少人聚集于此。
镇内主街行人稀疏，沿街商贩陆续收摊。叶尘沿路前行，停在城墙内侧的告示栏前。栏上贴着数张文书，最显眼的一张幅面宽大，纸张泛黄，字迹依旧清晰。纸面左上角印着模糊的七玄宗旧徽，末端盖一枚褪色红印，是宗门对外张贴的招募令。
文书面向天下修士招揽外门弟子，许诺供给灵脉资源。落款署着林镇天的私印，纸边向内卷曲，张贴时日已久。
叶尘静静凝望片刻，抬手将招募令完整撕下。日光穿透薄纸，背面隐约渗着墨迹残痕，淡灰色纹路交错，无法辨识原本写了什么。他将纸张对折，揣入怀中。
前方街口，墨千机早已等候。冰凝快步走到他身侧，视线落在告示栏空荡荡的位置。
“南方宗门如今处境艰难。灵脉枯竭之后，没有修士愿意投奔一座无法兑现资源承诺的宗门。林镇天靠着空头许诺招人，可许诺终究无法落地。”
叶尘取出招募令展开，目光扫过文书字句。
“招揽外门弟子，供给灵脉资源。他拿什么供给？七玄宗灵脉早已枯竭，镇脉古碑碎裂那一刻，宗门气运便断了。”
“他多半认定你早已陨落在冰原。你离开七玄宗时仅仅炼气境界，之后再无人传回你的消息。林镇天应当以为，你埋骨北方冻土雪原。”
叶尘重新折好纸张。
“很快，他就能知晓真相。”
夜色降临，众人在灰石镇外侧矮坡安营。篝火燃起，叶尘掏出怀中招募令，再度端详印文与字迹，随即抬手，将纸片送入火焰。
纸张边缘最先蜷曲焦黑，墨迹在火舌灼烧下慢慢碳化，林镇天的私印化作暗红灰烬。整片文书不断收缩，最终碎成灰白薄片，融进火堆。
姬如雪坐在篝火对面，目光久久停留在纸片燃尽之处。
“你看见招募令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叶尘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膝头。
“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确认一件事——他撑不住了。告示长期无人更换，一纸无法兑现承诺的招募令，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七玄宗，支撑不了多久。”
火堆余烬缓缓冷却，一道灰白色小兽自远处暮色奔来，皮毛颜色和枯草融为一体。它在篝火外围停下，稳稳蹲坐，金色瞳孔在暗夜里静静发亮。
叶尘侧头看向冰凝：“一路尾随我们的异兽，都是万妖王旧部后裔？”
“万妖王派出的斥候。自你踏出冰原那一刻便远远跟随。第一批护送我们穿过冻土带，抵达南侧之后，另有兽群接替。”
“它们会一路跟到七玄宗？”
“直至你停下脚步，它们才会止步。”
叶尘没有回头望向那道兽影。
“抵达七玄宗地界，就让它们在外等候。”
他抬首眺望南方，浓重暮色吞噬连绵山峦，山道隐匿在黑暗之下。
“明日破晓继续赶路，傍晚便可抵达七玄宗山脚。今夜早些歇息。”
他拾起一根枯枝丢进火堆，火星骤然飞溅，旋即归于平静。篝火铺开一圈暖黄光晕，隔开周遭夜色。冰凝坐得比众人更远，刻意和火堆保持距离。
“会不会冷？”叶尘开口。
冰凝侧过头：“我在冰原沉寂万年，离开封印之后，寒意再也无法侵蚀我。只是偶尔会恍惚，自己已经不在那片冰封大地。”
“你正在适应南方天地。”
“远远谈不上完全适应。”冰凝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但我已经试着接纳这里。”
短暂沉默后，叶尘起身走出营地几步，蹲在灰白色小兽面前。异兽没有躲闪，金色瞳孔稳稳与他对视。他抬手，轻轻抚过兽首，掌心温度透过皮毛传递过去。小兽微微垂首，安然接受这份触碰。
叶尘起身重回火堆旁坐下。
“它们在冰原之时，也是这般温顺？”
“历来如此。每一代都会挑选一头异兽追随混沌之主，直至对方离开冰原。”冰凝声音平缓，“你是第一个伸手触碰它们的人。过往历代混沌之主，从未有过这般举动。”
叶尘收回手掌，搁在膝盖上。
“先前那些人，错过了不少东西。”
营地安静片刻。冰凝视线落在他方才伸出的右手上，声音轻得随风浮动。
“你从冰原带走的，远比外人想象的更多。”
叶尘垂眸凝视掌心，银灰色纹路在火光里持续发光。
“那张招募令虽然化为灰烬，文字我却记下来了。七玄宗灵脉枯竭，只能依靠旧日名声勉强维系。林镇天大肆招募弟子，资源供给早已中断，宗门内部恐怕人心涣散，只是他刻意封锁消息，不愿对外宣告败落。”
“待到你现身山门，他会看见什么？”
叶尘缓缓握拳，银辉被收拢在掌心，几缕微光自指缝溢出。
“看见我回来了。”
林间晚风掠过，卷起火堆表层灰烬，细碎灰白色尘絮飘落在周边野草。小兽轻轻眨了眨眼，金色光芒明暗一瞬，再度合上眼睑，静静伏在原地。
周遭陷入沉寂。按照行程推算，明日傍晚便能抵达山脚，继而踏上登山之路。叶尘低头看向右掌，银灰色印记始终稳定发光。一缕纤细灵力纽带连接着他与冰凝，无声维系着两人之间的牵绊。
前路渐近七玄宗，司空曜布下的剩余两道防线，也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