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石镇的次日清晨,叶尘走在队伍最前方。
连绵丘陵起伏绵延,地势较之先前的碎石旷野更加错落,踩出来的山道却还算平整。朝阳自东侧丘陵缝隙斜斜穿刺而下,长条形的树影、人影平铺在青草地,一路向着南方延伸。自从踏入冰原深处,幽昙便极少在他识海中出声,偶有讯息,也只是寥寥数语的警示。
当叶尘踏上一道缓坡,那道沉寂许久的声音骤然在识海响起。相隔冰原七日冰封路途,再加上南下连日跋涉,声线依旧是记忆里那副冷淡调子,底下藏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疲惫。
“你前行的方向没错。本尊只想确认——你当真决意重返七玄宗。”
叶尘脚步没有停顿,稳步向上攀登:“一路向南,从未偏移。”
识海之中安静片刻,幽昙的声音再度浮起:“你清楚回去之后,将要看见什么?”
叶尘步伐微微放缓:“一座灵脉枯竭、门人四散,只能靠着旧日名头勉强支撑的宗门。”
“那仅仅是浮于表面的假象。”幽昙话音愈发清晰,仿佛就近在神魂耳畔,“表象之下藏着你不曾预料的局面。天机阁早已接管七玄宗残部所有调度权限。你在灰石镇见到的招募令,落款虽盖着林镇天私印,可对外发布、统筹安排,全都经过天机阁首肯。他们容许林镇天继续维系七玄宗这层外壳,内里根基,早已被悄然掏空。”
“自从灵脉断裂,大半弟子四散逃离,剩下那些无力自立的修士,尽数被天机阁收编。”
叶尘终于收住脚步,步幅不断收窄,最终稳稳立在坡顶。风掠过丘陵草叶,沙沙作响。
“林镇天,把宗门调度权拱手相让?”
“你离开七玄宗半年不到,他便暗中与天机阁接洽。次年开春,天机阁人手入驻宗门,名义上协助打理内务。待到你的混沌体情报传到司空曜耳中,七玄宗直接沦为天机阁镇守南部的据点。林镇天依旧顶着宗主头衔,宗门灵石分配、人事任免、山门防务,全部由天机阁派驻之人掌控。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在文书之上落下私印。”
叶尘静立许久,低声发问:“你何时知晓此事?”
“早在你动身前往冰原之前。你踏入冰封深渊第一晚,本尊便打算告知你。可彼时消息只会扰乱你的心神,冰原之内的危机,需要你全心应对。如今你安然走出冰原,这些内情,你理应知晓。”
叶尘垂眸望向右掌,晨光流淌,掌心银灰色纹路持续泛着微光。
“碎石地四名阵师传话,说司空曜会在七玄宗等候。原来他等候的地方,早已是归他掌控的据点。”
“那座山门所在的山脉,如今尽数落入天机阁掌控。林镇天端坐宗主大殿,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只是棋盘上一枚棋子。天机阁之人立于他身后,宗门大小事务,决断之权从来不在他手中。”
叶尘沉默片刻,再度迈步向前。
“一座被天机阁蚕食占据的宗门。”
“正是如此。所以你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止站在你面前的林镇天。还有那道隐于他身后,透过他的双眼静静注视你的影子。林镇天早已算不上首要仇敌。真正布局之人置身棋局之外,刻意等你归来,让你亲眼见到,记忆里的七玄宗,早已面目全非。”
沿着丘陵前行半里,叶尘方才开口:“如此说来,待到我上山,林镇天依旧会坐在宗主之位?”
他走到视野开阔的高地,抬眼远眺南方苍茫山廓。
“身居高位,执棋者却另有其人。”
“如今真相,你已然知悉。”幽昙淡淡回应。
“天机阁掌控七玄宗之后,林婉儿还在山上吗?”
短暂的沉寂过后,幽昙的声音缓缓传来:“人尚在宗门之中,却被排挤在核心之外。天机阁接管调度权后,保留她宗主之女的名分,可人事、防务、资源调配,再也无需她参与商议。空有头衔,再无实权。”
叶尘心神微沉:“他们留下她,目的不在于她本身。”
“一枚刻意摆在棋盘上的棋子。等你归来,第一眼便能看见这位旧识,以此扰乱你的心神。天机阁保全她,从来不是出于庇护,只是拿她当做撬动你心绪的筹码。”
叶尘五指缓缓收拢,银辉被锁在掌心。他没有言语,静静伫立坡顶。朝阳自东方升起,将他与冰凝的影子长长拖向南方。
一路同行的冰凝始终安静立在身侧,不曾打断他与识海中幽昙的对话。听见“林婉儿”三个字时,她目光短暂落在叶尘侧脸,旋即平静移开。
幽昙的声息归于沉寂,该传递的消息尽数摊开,余下的抉择,交还叶尘自己。
叶尘凝望远方起伏的丘陵轮廓,轻声问道:“林镇天心里清楚,自己仅仅是受人操控的傀儡吗?”
“他心知肚明。可他再也无法抽身。一旦宣告脱离天机阁,对方会立刻榨干七玄宗仅剩的一切价值,到那时,他连有名无实的宗主身份都保不住。权衡之下,他只能继续坐在此位。”
叶尘抬步继续向南。
“那就更要走上一趟。”
冰凝落后半步随行,声音平稳响起:“此番上山,你要相见之人,不止一位。”
叶尘没有作答,脚步坚定不移朝着南方绵延山脉行进。
午后,一行人穿过低矮丘陵,视野骤然开阔。遥远地平线上,一道厚重深沉的山廓拔地而起——那是七玄宗的山门所在。时隔许久再度遥望,山体仿佛比记忆之中低矮几分,或许是漫长别离,旧日印象悄悄失真。
满山林木苍翠,午后日光下,半山腰隐约露出一片浅灰色石墙,是宗门建筑群裸露的岩基,大半被藤蔓草木遮掩。叶尘停在山前空地。
识海中,幽昙再度出声:“当年本尊被封印万兽坑底,尚且能透过禁制感知山上流转的灵气。彼时七玄宗灵脉虽不算鼎盛,却源源不断。如今,那股灵气脉络,已然彻底断绝。”
冰凝顺着叶尘的视线望向远山轮廓:“这座山,比我见过的任何山川都古老。”
“它沉寂多少年了?”
冰凝稍稍思索:“从我被困冰原算起,约莫一万年。”
叶尘动作一顿:“一万年。你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群山。”
“冰原之上,只有无尽寒冰,并无山峦。”
叶尘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掌心不灭的银纹。冰凝站在一旁,日光之下,她周身人形轮廓较之数日前愈发浅淡,所幸躯体依旧完整。她静静望向那座远山,似在隔着遥遥距离,感知山体沉淀的岁月与地气。
叶尘挺直身躯:“无论它是亘古古山,或是天机阁搭建的空壳,我都要踏上去。”
他向南走出数步,在丘陵与平原交界的缓坡短暂驻足,随即继续朝着七玄宗山门前进。
暮色垂落之时,队伍抵达七玄宗山脚外围。
近距离观望,山门远比叶尘记忆里陈旧破败。石阶布满细密裂痕,不少台阶边缘碎裂剥落,像是长年无人修缮,又曾承受重物撞击。山门两侧石柱原本镌刻楹联,一侧文字大半脱落,石壁上只剩几道残缺刻痕。
叶尘停在石阶底端,没有立刻抬步。他仰头凝望山门,如同一张反复折叠揉搓的旧宣纸,纹路尚存,内里质地早已不复往昔。
冰凝在他身侧站定,目光落在残破石柱之上:“你口中的宗门,便是此处?”
“没错。”
幽昙清冷的声音再度自识海响起:“明日上山,你或许能遇见不少旧人,也可能空无一人。天机阁必定知晓你已经抵达山脚,埋伏与算计,恐怕早已布置妥当,等候你主动踏入山门。”
叶尘立在石阶之下,迟迟没有迈出第一步。
“那就让他们继续等。”
识海之中再无回响。
自南边丘陵一路跋涉,穿过林地、碎石旷野、灰石镇外矮坡,如今他终于站在七玄宗山门之前。暮色顺着山体背面铺展,缓缓吞没山脚空地,山门轮廓从清晰轮廓,慢慢化作一道幽深剪影。
叶尘静静伫立许久,直至天光彻底黯淡,才转身折返,寻地搭建营地。
明日破晓,他将踏上石阶,登临演武场,直面所有残留的旧迹,看清这座沦为天机阁据点的宗门,究竟藏着多少暗流。